第71章 痕迹
回去的路比来时安静得多。
车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平原,太爷爷在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老人折腾了一天,累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了维卡的对话框。
维卡的头像是前几天换的:一张照片,背景是花灯,夜空中还有烟花。她站在一个火箭造型的花灯前面,嘴角带着一点笑,浅金色的头发被烟花的光染成了暖色,整个人看起来很柔和。
林雪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过了几分钟,她又掏出来,解锁,点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又锁了。
反反复复。
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淡金色的头发,浅蓝色的眼睛,1957年,飞机上失踪了,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她只是反复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站在火箭花灯前面的身影。
“丫头。”
旁边传来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转过头,太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
“太爷爷,您没睡啊?”
“眯了一会儿。”老人坐直了一些,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看什么呢,翻来覆去的。”
林雪颖下意识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没什么。”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带有一种让人没法说谎的权威。
林雪颖从小就知道,她太爷爷看人的时候,跟别人不一样。
他不会瞪你,也不会逼你,就那么看着你,你自己就把实话说了。
但这次她忍住了。
老人见她不说话,也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她放在腿上的手机上,那张照片还在。
老人的目光停了一下。
“这谁?”他忽然问,声音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林雪颖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维卡的头像清清楚楚地亮在那儿。
“啊,这……”她张了张嘴,“我一个朋友。”
“朋友?”老人看着她,“俄罗斯的?”
林雪颖点点头。
老人没说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这姑娘……”他开口,又停住了。
林雪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老人摇了摇头,像在否定自己脑子里的某个念头,“看着有点眼熟。”
林雪颖没说话。
老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眯起眼睛,认真地打量了几秒,最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他说,“你这个朋友,脸圆多了。”
林雪颖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而且,”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还这么年轻呢。”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林雪颖握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她差点就说出来了——太爷爷,她叫维卡,她也是从莫斯科来的,也是搞机械工程的。
但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头,看着窗外。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太爷爷睡着了。
林雪颖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知道,如果太爷爷刚才再多看两眼,再多问两句,她肯定什么都瞒不住。
九十七岁的老公安,审了一辈子犯人,她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好在太爷爷累了。
她在心里庆幸了一下,然后又觉得这庆幸有点不是滋味。
列车继续开,她没有再掏出手机。
同一时刻,哈尔滨。
一家俄餐厅里,灯光昏黄,墙上挂着老式的苏联电影海报,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李远航和对面的伊娃·彼得罗娃。
伊娃吃饭很安静,偶尔用面包蘸着汤吃。李远航倒是不客气,吃得挺香。
这顿饭约得挺自然,活动结束后,伊娃作为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负责送几位远道而来的俄罗斯老人回酒店。
李远航陪三叔公在酒店大堂等着,两个人就这么搭上了话。
三叔公和伊娃家里的老人当年是同学,这层关系在,几个人聊起来就不生分了。
加上李远航做对俄贸易,伊娃又是领事馆的,多认识个人没坏处,两个人约了晚饭,就在酒店附近这家俄餐厅,走路五分钟。
“你才二十五?”伊娃端着酒杯,有点意外。
“二十五。”李远航点点头,“看着老,是吧?”
伊娃笑了:“不是老,是看着稳重,我以为你至少三十了。”
“那我还是亏了,少活了五年。”
两人碰了一下杯,伏特加入口,李远航龇了龇牙,他酒量不错,但这玩意儿确实冲。
“你是中俄友好协会的?”伊娃问。
“挂着名,主要做进出口贸易。”李远航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但还能混。”
伊娃点点头,没多问,外交官的习惯,不该问的不问。
两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然后话题不知道怎么就转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
“你说,要是当年冷战是美国输了,现在会什么样?”李远航夹了一筷子酸黄瓜,随口问。
伊娃挑了挑眉:“美国输?怎么输?”
“就……假设呗。”李远航嚼着黄瓜,“架空历史那种。比如古巴导弹危机的时候没谈拢,打起来了,然后苏联赢了。”
伊娃想了想:“那可能我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为什么?”
她语气很平淡:“如果苏联赢了,历史完全不一样,我可能根本不会出生。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李远航点点头,又换了一个:“那老美现在要是崩盘了呢?”
伊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微妙。“你是搞贸易的,不是搞政治的。操这个心干嘛?”
“聊天嘛。”李远航笑笑,“闲着也是闲着。”
伊娃没接这个话茬,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远航又换了一个:“那你说,要是日本当年被分区占领了,跟德国一样,现在会什么样?”
“那这边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伊娃说,“不过这种话题,在这儿聊不太合适。”
李远航“哦”了一声,没再继续。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随意得还是像在聊天。
“那你说,要是现在有个苏联人,从五十年代穿越到这会儿,他怎么能拿到合法身份?”
伊娃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李远航,对面这个年轻男人的表情很自然,端着酒杯,像是在聊一个电影剧情或者一个架空小说。
“穿越?”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就是那种。”李远航比划了一下,“时间旅行,从过去穿到现在。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
伊娃放下筷子,想了想。
“如果真有这种事……”她说,语速慢了一些,“那肯定需要领事馆或者大使馆出面。”
李远航听着,没插嘴。
“原来的身份肯定不可能用了。五几年的苏联护照,拿到现在有什么用?”伊娃说,“大概率是换一个新身份。然后回国,接受监控。”
“监控?”李远航眉头动了一下。
“当然。”伊娃说,“一个从过去来的人,知道太多事情了,而且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科学上的大问题,不可能自由活动的。”
李远航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端起酒杯:“那还是别穿越了,穿过来也没自由。”
伊娃没笑,她看着他的脸,目光在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问这个干嘛?”她说,语气还是随意的,但眼神不一样了。
李远航耸耸肩:“就随便聊聊。最近看了个小说,讲苏联人穿越到现在的,觉得挺有意思。”
伊娃看着他,没说话。
她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捕捉到了什么——很快,一闪而过。
但她的职业训练让她不会放过这种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一丝紧张。
但她没追问。她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如果真的有这种人,还有一个办法。”
李远航的眼睛动了一下。
“什么办法?”
“需要有人证明。”伊娃说,“有那这个时代的人,能证明她的身份,证明她确实是从过去来的。而且这个人得是可信的,有社会地位的,能承担责任的。”
她顿了顿。
“如果那个时代压根没人在世了,那就根本不存在这个可能性了。”
李远航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伏特加烧过喉咙,落到胃里,热烘烘的。
“那确实挺难的。”他说。
伊娃看着他,没再说话。
她不太明白这种话题有什么好认真讨论的。
穿越这种事,就是小说和电影里的东西,不可能发生在现实里,但这年轻人问得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把这归结为年轻人的胡思乱想,端起酒杯,换了个话题。
窗外的哈尔滨华灯初上,中央大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衣服,来去匆匆。三月的夜还是冷的。
小城。
富民小区六楼。
餐桌上的菜已经吃了一半,陈嘉宁炖了一锅排骨汤,炒了两个菜,简简单单。
维卡坐在对面,端着碗,慢慢吃着。
她忽然放下筷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陈嘉宁抬起头,看着她。
维卡揉了揉鼻子,又拿起筷子。
“感冒了?”陈嘉宁问,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月的东北,乍暖还寒,最容易着凉。
维卡摇摇头:“没有。就是鼻子突然痒了一下。”
陈嘉宁看着她,不太放心,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正常体温。
“真没感冒?”
“真的没有。”维卡把他的手轻轻拨开,“没关系的。”
陈嘉宁收回手,继续吃饭。但眼睛还是时不时往她那边瞟。
维卡低着头扒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心里确实在想着。
这几天睡觉,确实老是踢被子,暖气没冬天那么足了,半夜冻醒了才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蹬到地上去了。
她在想,今晚得注意点,不能再踢了。
远处有绿皮火车经过的声音,呜的一声,拖得很长,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