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四月
四月,春天还是没来。
行道树依旧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白天的气温能到零上,但早晚还是冷,暖气已经停了,屋里头得穿厚一点。
陈嘉宁躺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一个多月了。
李远航走的那天是正月十五,现在是四月初,一个多月,没有一点消息。
微信上聊过几次,都是有的没的——“吃了没”“忙啥呢”“你那还冷吗”,谁也没提那天晚上的事。
进展怎么样?有没有找到什么门路?能不能帮上忙?
他不知道。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种事情,急也急不来,他知道。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开,目光落在手机屏幕的日期上——四月五日。
他的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日子。
四月七日——维卡的生日。
他坐直了身体,他记得在她的团员证上看到过,她的生日是四月七日,1935年的四月七日。
后天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个生日。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
蛋糕是必须的,上次她为了给他买蛋糕,迷路了大半天,这回他得买一个好的。
吃饭的话,自己下厨,出去吃没意思,在家做有诚意。
他得提前列个菜单,去超市采购。
来的人——
陈嘉宁想了想,维卡在这边没什么朋友。
林雪颖算一个,而且上次人家也帮了不少忙,得叫上,万一以后维卡有什么事,人家也能照应一下。
还有李远航。
他犹豫了一下,上次李远航走的时候,说“有消息了告诉你”。
一个多月了,没消息。他不太想主动联系人家——万一人家在忙呢?万一事情不好办,人家不好意思说呢?而且这种事情,你催也没用。
但如果李远航自己有空,能来,那肯定好,多个人热闹点。
陈嘉宁想了想,决定先不联系他。他要来的话,肯定会提前说。不来的话,叫了也是让人家为难。
他又看了一眼餐桌那边的维卡。
维卡坐在餐桌旁,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一个编程入门的课程,她已经学了大半个月了。
从最开始的“hello world”到现在能写几十行的程序,进度不算快,但她学得很认真。
她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想很久。
浅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
陈嘉宁看着她,忽然有点不忍心打扰。
晚上。
维卡在厨房洗碗的时候,陈嘉宁从她身后走过去,顺手拿走了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他的动作很自然,维卡回头看了一眼,没在意,继续洗碗。
陈嘉宁拿着手机进了里间,把门虚掩上。
他坐在维卡的床边,低头看着手里那部红米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锁屏密码——她一直没设,他提醒过几次,她说“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就没再管。
他点开微信。
维卡的微信好友只有两个人:他,林雪颖。
他点开林雪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几天前,林雪颖发了一张猫的照片,维卡回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他按下语音通话。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了。
“喂?维卡?”林雪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意外。
“是我。”陈嘉宁说,“陈嘉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嘉宁?”林雪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用维卡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对。”
“你俩……什么情况?”林雪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还用她的手机?你俩手机是共用的?”
“不是。”陈嘉宁赶紧说,“我就是借来用一下,有事跟你说。”
“哦——有事说。”林雪颖把“哦”拖得很长,“什么事?”
“四月七号,后天。维卡生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我想着给她过一下。”陈嘉宁说,“你是她在这边唯一的朋友,想叫你一块儿来。方便吗?”
林雪颖没说话。
“喂?”
“我在。”林雪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方便,肯定方便。几点?”
“我下午弄菜,你方便的话,中午那会叫她出去逛逛。”
“行。对了,她喜欢什么?我得买个礼物。”
“不用买什么,能来就行。”
“那不行。人家生日,我空手去像什么话。”林雪颖想了想,“行了,我自己看着办。你继续说,还有什么安排?”
陈嘉宁简单说了一下。
林雪颖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
“陈嘉宁。”
“嗯?”
“你用她的手机给我打电话,她不知道吧?”
陈嘉宁愣了一下:“不知道,她在洗碗。”
“所以你是偷偷拿她手机打的?”
“对……”
林雪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着“我就知道”的意思。
“陈嘉宁,”她说,一字一顿的,“你对她,真的只是‘收留’那么简单吗?”
陈嘉宁张了张嘴。
“你为了给她过生日,偷偷拿她手机联系她朋友,还怕她发现。你说你这叫什么?”
“我就是——”陈嘉宁有点卡壳,“上次人家也给我买了蛋糕,迷路了大半天。人家生日了,我总得表示一下呗。”
“哦——表示。”林雪颖把“表示”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行了,干嘛偷偷摸摸拿她手机?”
“我没你微信……”
“那你不会找她要?”
陈嘉宁沉默了。
林雪颖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说,“懂的懂的,人情往来嘛。”
她把“情”字咬得特别重。
陈嘉宁的耳朵有点热。
“反正你后天一定得来。”他说,。
“来来来,必须来。”林雪颖笑着,“放心,我肯定带她逛街。而且我保证,不当着她面问你这些。”
“谢了。”
“不客气。挂了。”
“嗯。”
电话挂断,陈嘉宁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回餐桌上,走回电脑前坐下。
维卡还在洗碗,什么也没发现。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
陈嘉宁刚躺下,手机响了。
他从枕头边摸过来一看——李远航。
他接起来:“喂?”
“睡了没?”李远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在外面刚喝完酒。
“还没,怎么了?”
“没事。跟你说一声,过两天我可能去你那儿一趟。”
陈嘉宁挠挠头:“哪天?”
“七号吧。有空吗?”
陈嘉宁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七号?四月七号?”
“对。怎么了?”
陈嘉宁深吸一口气,没忍住笑了。
“巧了吗这不是!”他说,“来来来,正好!”
李远航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懵:“啥情况?”
“维卡生日。”陈嘉宁说,“四月七号。我正想着给她过一下,我叫了她朋友,你来了正好,多个人热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李远航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我过来。”
“你几点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接,我直接过去。下午吧,到了给你发消息。”
“行。那你晚上得在这儿吃饭,我下厨。”
“你下厨?”李远航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怀疑,“能吃吗?”
“滚。我厨艺比你好多了。”
李远航笑了一声,没接话。
沉默了一瞬。
“那行,”他说,“七号见。”
“七号见。”
电话挂了。
陈嘉宁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四月七号,维卡生日,林雪颖来,李远航也来。
四个人,吃顿饭,切个蛋糕,挺好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他闭上眼睛。
但李远航那边没睡。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哈尔滨的夜景。
陈嘉宁说“维卡生日”的时候,语气是那种——怎么说呢——带着笑的。
而且还是那种发自心底的高兴。
李远航认识陈嘉宁六年多了,大学的时候,这小子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同一个宿舍四年,他那种“我跟女生说话了”的兴奋劲儿,跟个小孩似的。
但后来,毕业之后,他变了,话少了,也不怎么提这些事了。李远航以为他就是性格变沉稳了,或者被社会磨平了。
但现在——
一个多月前,他亲眼看见那个叫维卡的姑娘,穿着家居服,在陈嘉宁的屋子里,端菜摆桌,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陈嘉宁说“她睡里间,我睡沙发”,说得理直气壮山河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那边瞟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李远航当时就觉得不对。
这小子对她的感情,没他自己说的那么单纯。
现在更确定了。
一个男人,偷偷给一个不是自己女朋友的姑娘过生日,联系她的朋友,安排饭局,还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这叫什么?
李远航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想起上次在哈尔滨,和伊娃吃饭时聊的那些话。
穿越者的身份问题,需要有人证明,还需要有可信的人承担责任的——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四月七号,还有一天。
他得去,不只是为了过生日。
四月的夜还是凉的话他关了灯,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
至于维卡本人,她什么也不知道。
她洗完碗,看了会儿编程课的视频,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学的代码逻辑。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后天就是四月七号了,她没跟任何人提过。
1935年的四月七号,她在列宁格勒出生,如果按那个算,今年她九十岁。
但她现在二十三岁。
她闭上眼睛,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被子裹得很紧,她提醒自己,今晚别再踢被子了。
暖气停了,夜真的凉。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后天,四月七号,就是个普通的日子。
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