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醉话
彩灯还没挂完,靠窗那边缺了一截,电池盒用胶带粘在墙上,但线没拉直,垂下来一截,看着有点邋遢。
陈嘉宁站起来,走过去,扯了扯那串灯,线绷直了,但胶带松了,啪地掉下来。
“行了行了,你别弄了。”李远航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走过来,从他手里把彩灯拿过去,“你那边还有啥没弄完的?去弄。这个我来。”
陈嘉宁看了他一眼,李远航已经踩上椅子,把那截线重新捋直,用胶带摁在墙上。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弄好了。
“谢了。”陈嘉宁说。
“谢啥。”李远航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还有啥?”
“我去弄。你歇着吧。”
他走到厨房,把灶台上那几个用过的盘子码进水池里,又把那盘拍黄瓜往桌子中间挪了挪。
李远航跟进来,从袋子里掏出两瓶伏特加放在桌上,然后拿起蛋糕盒里的蜡烛,往蛋糕上插。
客厅里,林雪颖拉着维卡在沙发上坐下。
维卡还在看墙上的剪纸,那行俄语她看了好几遍了,每次目光落在上面都会停一下。
“别看了。”林雪颖笑着说,“再看那字也不会跑。我跟你说,他弄这些老费劲了。昨天还问我,说我跟你逛街多点应该知道,问你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什么风格。我说你一个直男问这些干嘛,随便弄弄就行了。他说不行,得弄好。然后你猜他怎么说?”
维卡摇摇头。
“他说‘她上次给我买蛋糕,迷路了大半天,人家生日了,我总得表示一下’。你看,他还记着你给他买蛋糕的事呢。”
维卡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
“不过说实话,”林雪颖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审美确实直男了点。你看那个气球,挂得太对称了,跟国庆节似的。但是——”她拉长了声音,“有心了,真的,一个男的,能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
维卡没说话,只是看着墙上那行俄语。
厨房里,李远航把蜡烛插好了,转过身,看了一眼正在摆盘子的陈嘉宁。
他往客厅那边瞥了一眼,林雪颖和维卡正说着话,没往这边看。
“上次我在哈尔滨,跟领事馆的外交官吃饭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嘉宁的手停了一下。
“她叫伊娃·彼得罗娃。俄罗斯驻哈尔滨总领事馆的。”李远航说,“我跟她聊了聊。”
陈嘉宁看着他,没说话。
“她说,这种事——就是穿越者身份的事,有可能性。但是需要领事馆或者大使馆出面,原来的身份肯定不能用,得换新的。而且需要有人证明,在这个时代的人,能证明她确实是从过去来的。”
陈嘉宁沉默了几秒。“什么样的人?”
“有社会地位的,可信的,能承担责任的。”李远航说,“具体的,她没细说。她说后面有空的话,可以过来,跟维卡聊聊。”
陈嘉宁点点头,想了片刻,说:“麻烦你了。”
李远航看着他,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是什么话。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陈嘉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李远航又拍了他一下,转身去拿桌上的伏特加。
“行了,别想那么多,今天先过生日。那些事,后面再说。”
两人从厨房出来,李远航把两瓶伏特加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
林雪颖已经在沙发上占了个位置,维卡坐在她旁边。
桌子不大,平时就两个人用,现在挤了四个人,有点转不开身。
菜摆得满满当当,碗筷挨着碗筷,杯子碰着杯子,反而显得热闹。
彩灯没开,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在那些气球和彩带上,红的金的,映得满桌都是暖色。
“地方是小了点。”陈嘉宁坐下来,看了看四周,“但是还行吧?”
“太行了。”林雪颖说,“比你平时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好看多了。”
李远航已经把那瓶伏特加打开了,往杯子里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嘉宁倒了一杯,陈嘉宁接过伏特加,给维卡也倒了一杯,然后看向林雪颖。
“能喝吗?”他问。
林雪颖摆摆手:“我开车,不喝。”
“你开车来的?”李远航问。
“嗯。”
“那我找代驾就行。”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反正我今天没事。”
四个人端起杯子。林雪颖杯子里是格瓦斯,举起来,碰了一圈。
“生日快乐!”三个人同时说。
维卡端着杯子,看着那杯透明的液体,说了声谢谢,抿了一口。伏特加入喉,火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林雪颖夹了一块龙虾肉,嚼着,点点头:“这个龙虾做得好。蒜蓉粉丝的,味道进去了。”
“那个我看视频学的。”陈嘉宁说,“蒸的时间刚好。”
维卡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听他们说话。
她喝了一口伏特加,又喝了一口,杯子很快见了底。李远航看见了,拿起酒瓶给她续上。
“好酒量。”他说。
维卡没说话,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她的脸开始有点红了,但眼神还是亮的。
李远航自己也喝了一大口,东北人,酒量不差,这种场合更不会含糊。
林雪颖不喝酒,端着白开水,看着维卡一杯接一杯地喝,眼睛越睁越大。
“维卡,你慢点喝,这酒挺冲的。”
“没事。”维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她又喝了一口,李远航在旁边看着,笑了。“你这酒量,比我认识的不少男的都强。”
维卡没接话,夹了一筷子白切鸡,蘸了姜葱酱,慢慢嚼着。
林雪颖举起杯子,里面是格瓦斯。“维卡,我以格瓦斯代酒,敬你一杯。生日快乐。”
维卡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林雪颖也喝了一大口格瓦斯,放下杯子,看着维卡面不改色的样子,摇了摇头。
“服了。我是真服了。你喝伏特加跟我喝格瓦斯一个速度。”
维卡嘴角翘了一下。
陈嘉宁坐在旁边,端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
他不是能喝的人,大学的时候全班聚餐,别人喝啤酒他喝可乐,被人笑也不在乎。
但今天不一样,他自己倒了一大杯,咬着牙往下灌。
伏特加不比啤酒,入口辣,后劲更大。
半斤已经下去,整个人开始发飘,脸烧得厉害,耳朵根都是烫的,看东西有点重影,但意识还清醒。
李远航看了他一眼。“你悠着点。”
“没事。”陈嘉宁说,舌头有点大。
李远航又看了他一眼。“你脸都红了。”
“高兴。”陈嘉宁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高兴不行吗?”
李远航没说话,看着他那个样子,摇了摇头。
陈嘉宁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杯子。
维卡坐在对面,看着他那个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少喝点。”她说。
“没关系。”陈嘉宁摆摆手,“今天我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放下杯子,看着桌上那些菜,看着墙上的气球和彩带,看着对面坐着的维卡。
他的舌头有点大了,说话也不像平时那么利索。
“我跟你说,”他看着维卡,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这个人啊,以前没啥用。大学毕业,不想上班,跑到这种小地方来,接点破单子,混日子。我妈打电话问我干啥呢,我说去了一家公司。她说能挣几个钱?我说够花。她说你啥时候回来考个编?我说不回。她说那你想干啥?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每天就那样过,今天跟昨天一样,明天跟今天一样。拍点照片,修修图,挣点钱,交房租,吃饭。也不知道活着是为了啥。”
维卡安静地听着。
“但是后来——”他看着她,“后来遇到你。就……不一样了。”
他说得很乱,颠三倒四的,舌头打结,词也接不上。
李远航在旁边听着,没插嘴,只是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林雪颖也没说话,安静地坐在那儿。
“我就觉得,我这个人,也不是完全没用。”陈嘉宁说,声音越来越含糊,“至少能帮一个人过个生日,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维卡看着他烧红的脸,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陈嘉宁摇摇晃晃站起来,去冰箱把蛋糕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写着俄文,旁边是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他拆开一包蜡烛,数了数,插了二十三根。
李远航把客厅的灯关了,彩灯亮着,沿着天花板绕了一圈,墙上的气球和彩带在灯光下晃出影子。
二十三根蜡烛的火苗跳动着,照在维卡脸上,忽明忽暗的。
“唱歌。”林雪颖说,然后她起了个头,“祝你生日快乐——”
大家唱起来,陈嘉宁的声音最大,也最离谱,跑调跑得厉害,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旋律。
林雪颖被他带偏了,笑场了两次。
维卡自己没唱,她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看着对面那个满脸通红唱歌像狼嚎一样的男人。
歌结束了,陈嘉宁说:“许个愿。”
维卡闭上眼睛,蜡烛的火苗在她眼皮上投下了光,她想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然后睁开眼睛,俯身把蜡烛吹灭了。
二十三根蜡烛,她一口气吹灭了大半,剩下几根晃了晃,也灭了。
陈嘉宁坐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笑收不住。
“切蛋糕。”他说。
维卡拿起刀,在蛋糕上切了一刀,她切了第一块,放在盘子里,看了看周围的人,然后把盘子推到陈嘉宁面前。
陈嘉宁推了回去。“你先吃。”
“给你切的第一块。”维卡说。
他没再推,接过来,用叉子挖了一块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觉得今天的蛋糕比平时好吃。
吃完蛋糕,李远航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差不多了,我该走了。还得找代驾。”
林雪颖也站起来:“我也得走了,明天还有个甲方的活要忙呢。”
两人穿外套,拿东西,李远航在手机上叫了代驾,林雪颖拎上自己的包。
维卡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陈嘉宁也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被李远航按回去坐着。
“你别送了,坐着吧。”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层,然后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陈嘉宁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嘴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维卡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什么?”她问。
“高兴……”他说,眼睛半闭着,“帮一个人过了生日……一个在我心里……很重要的人……”
维卡看着他,眼眶有点热,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怕他从椅子上滑下去。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正月十五那天晚上,他推门进来,满脸通红,一身酒味,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面,扑倒,睡着,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完整的话。
现在呢?他坐在这里,嘴巴就没停过。
从“我这个人没啥用”说到“很高兴”,从“很高兴”又说到“很重要的人”,颠三倒四,词不达意,但一直在说。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维卡扶着他胳膊的手,慢慢收紧了,她看着他烧红的脸,看着他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还在叨叨说话的嘴。
那天晚上,他是装的。
他看见了她只裹着浴巾的样子,然后——装醉。
维卡的脸腾地红了。
她盯着陈嘉宁,耳根烧得厉害,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还在自言自语。
维卡坐在他旁边,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话——“高兴”“很重要的人”——还在她脑子里转。
她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其实这个人和那天晚上扑在沙发上装睡的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一样的笨,一样的——
她没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