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合作

四月中旬的哈尔滨，天终于放晴了。

江边的柳条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李远航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风衣上沾着一层细灰。

他刚从绥化回来，在三叔公家住了两天，帮忙收拾老房子。

接到伊娃的消息时他正在院子里帮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有时间吗？想约你吃个饭。”

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衬衫，赶了最近的一趟火车到哈尔滨。

约定的地方在南岗区一家餐厅，推门进去，只有五六张桌子，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张苏联时期的老电影海报。

伊娃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红茶。

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几岁。看见李远航进来，她抬手示意了一下。

“赶过来的？”她看了一眼他风衣上的灰。

“绥化那边有点事。”李远航把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水。

伊娃看着他，没急着说话，服务员把水端上来，李远航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你约我出来，是有事？”

伊娃笑了一下。“不能是单纯请你吃饭？”

李远航也笑了。“能。但我猜不是。”

伊娃没否认，她端起那杯凉了的红茶抿了一口，放下，看着他的眼睛，那种目光李远航见过——不是打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上次问我那些问题，”她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关于穿越者身份的事。”

李远航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在桌子下面微微收紧了。

“我回去想了想。”伊娃继续说，“你问那些问题的时候，表情不太对。”

“哪里不对？”

“太认真了。”伊娃说，“一般人聊这种话题，是开玩笑的，你不是。你问的时候，感觉就是——”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急切。”

李远航沉默了两秒，“所以你约我出来，是想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伊娃点点头：“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你肯定有求于我，我看得出来。”

李远航苦笑了一下，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看来我还是太年轻了。”

“不是年轻的问题。”伊娃说，“是你的眼睛出卖了你。上次吃饭的时候，你问那些问题，每问一个就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信不信。一个人只有在说很重要的事情时，才会这样。”

李远航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伊娃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茶杯的边缘。“我猜了几种可能性。金钱？肯定不是。你做生意，不缺钱，也不会把精力花在一个领事馆的工作人员身上。地位？也不可能。你才二十五，中俄友好协会的成员，进出口贸易做着，前途大好，不需要从我这里走捷径。”

她顿了顿。

“那么答案就很简单了。你上次说的那个所谓的‘苏联公民’，不是随便聊聊。”

李远航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伊娃说，“但大概率和你上次说的那个事情有关。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你问那些问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一个具体的人。”

李远航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鼓了几下掌。

“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对，确实如此。”

伊娃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停止了敲击茶杯的动作。

“说吧，”她说，“你需要什么？”

李远航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没有任何合法身份，想要在这边生活下去，需要走什么流程？”

伊娃皱了皱眉：“入籍？那按流程来就行了。有固定的申请程序，提交材料，审核，面试，如果条件符合，时间问题而已。”

李远航摇摇头。“不是入籍。”

“那就是不符合条件，需要你来走后门？”

李远航又摇摇头。“也不是。”

伊娃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总不会跟你上次说的那样，真的是1957年穿越过来的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半开玩笑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但李远航的表情没变。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小点声。”

伊娃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盯着李远航看了足足五秒，想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

但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笑意，眼睛是认真的，表情甚至有点严肃。

“你认真的？”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伊娃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了。

她是个外交官，见过不少奇怪的事情，但这件事——太荒谬了，一个1957年的苏联人，穿越到2025年的中国？这什么小说情节？

但李远航的表情不像在说谎，她认识这个年轻人时间不长，但能看出来，他不是那种会编这种故事的人。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问，声音恢复了平静。

李远航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我需要证实一件事。我957年，有一个苏联援华专家，在从莫斯科飞北京的飞机上失踪了。这件事应该已经成了悬案。如果档案解密了，您有人脉能查到吗？”

伊娃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证实这个人确实存在过？”

“对。”李远航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果证实了的话，可能需要您出面去谈谈。”

伊娃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服务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加菜，她摆了摆手。等服务员走远了，她才开口。

“所以说了半天要帮忙，”她的语气变得微妙，“我们这边有什么好处呢？”

李远航看着她，没接话。

“尤其是在这种事项需要保密，”伊娃的声音压得很低，“尤其是要对上级保密的前提下。”

李远航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有几个商人朋友，对下诺夫哥罗德那一带的投资很感兴趣。”

伊娃的手指停住了。

“如果这件事能成，”李远航继续说，“他们当然可以说是因为伊娃女士您的个人魅力征服了他们，让他们觉得作为她的家乡，那里是一定一个不错的地方。”

他顿了顿。“当然，也包括我。”

伊娃没说话。她的表情没变，但李远航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开始敲茶杯了。

一下，两下，三下。

下诺夫哥罗德，她的家乡。那个伏尔加河畔的城市，苏联时期叫高尔基市。

她在那里长大，上学，直到考上莫斯科的大学才离开，那里有几家工厂，这些年一直在找外资。

她抬起头，看着李远航，这个年轻人坐在对面，表情平静，但眼睛是认真的，他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你认真的？”她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

“作为一个纯粹的商人，我从不拿投资开玩笑。”李远航说。

伊娃沉吟不语，她的目光从李远航脸上移开，落在窗外。

街对面的老建筑在暮色里亮起了灯，窗户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光。

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在想，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在想风险，在想回报。

李远航没有催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安静地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伊娃转回头，看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件事真的能成，”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那些朋友的投资，不是说说而已吧？”

李远航坐直了身体。“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回头移步俄罗斯驻华商务代表处进一步做商谈。”

伊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二十五岁，做起事来像五十二岁。”

李远航也笑了。“这是夸我吗？”

“算是吧。”伊娃端起茶杯，发现茶还是凉的，放下，“行，我帮你查。但丑话说在前面，如果档案没解密，或者查不到什么东西，我帮不了你。”

“那是自然。”

“还有，”伊娃的表情严肃起来，“这件事只能你我之间。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在我确认之前，你不能跟任何人提。”

李远航点点头。“明白。”

伊娃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街灯亮着，照着老建筑的外墙。

“下诺夫哥罗德，”她忽然说，语气软了一些，“我小时候住在伏尔加河边。冬天河面结冰，可以在上面滑冰。春天冰化了，水是蓝的，很蓝。”

李远航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去了莫斯科，就很少回去了。”她转回头，看着李远航，“你刚才说的，不是骗我的吧？”

“不是。”

伊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抬手叫服务员过来，点了菜。

等菜的时候，她开口：“你说的那个1957年的案子，我回去查查。但我需要时间。这种老档案，调出来没那么快。”

“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一两个月。”她看了他一眼，“你急吗？”

李远航想了想。“急，但能等。”

伊娃点点头，没再问。菜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吃到一半，伊娃忽然放下勺子。“你说的那个穿越者，”她斟酌着用词，“是真的吗？”

李远航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意思是，”伊娃说，“你真的见过？”

李远航沉默了几秒。“见过。”

“什么样的人？”

“年轻姑娘。”李远航说，“淡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个子不高，一米六几。说话很慢，但中文很好。学东西很快，很安静，不太说话。”

伊娃听着，没插嘴。

“她在那个小城住了大半年了，”李远航说，“一直在学东西，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伊娃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如果这是真的，那她一定很孤独。”

李远航愣了一下。

“一个从1957年来的人，”伊娃说，“什么都变了。国家没了，家人没了，认识的人都没了。换了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撑下来。”

李远航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在陈嘉宁家里，维卡站在客厅中央，仰头看着墙上那行俄语“生日快乐”的样子。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她那个表情，他一直记得。

“所以，”他说，“我才想帮她。”

伊娃看着他，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他举了一下。

李远航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那就，”伊娃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李远航说。

两人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谁也没说什么。

李远航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有我的电话和微信。有任何进展，随时联系我。”

伊娃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包里。她也递了一张自己的名片过来。

“莫斯科那边，我会去一趟。”李远航说，“有些事情，得当面谈。”

“你亲自去？”

“嗯。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

伊娃点点头，没多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汤喝完，结账的时候，李远航抢着付了。

走出餐厅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着，照着老街道的石板路。

“我送你。”李远航说。

“不用，我车停在前面。”伊娃指了指街角，然后转头看着他，“那个案子，我回去就查。你等我消息。”

“好。”

伊娃转身往街角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远航。”

“嗯？”

“你那些朋友的投资，不是说说而已吧？”她又问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带着一点笑意。

李远航笑了。“不是。我说话算话。”

伊娃点点头，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李远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九点了。

夜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他走在哈尔滨的老街道上，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的对话。

如果能查到，就能证实维卡的身份，如果能证实——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

他加快了脚步，火车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