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唯物主义
太爷爷把那杯奶茶喝完了,鸡翅只剩下一堆骨头,整整齐齐地码在纸巾上。他靠在椅背上,等着林雪颖开口。
林雪颖坐在对面,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太爷爷那双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太爷爷,我有个想法。”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可能很扯,但我想了很久。”
太爷爷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您说的那个案子,”林雪颖斟酌着用词,“那个女工程师,在飞机上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查了三年,连克格勃的人都来了,也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人不是藏起来了,而是……不在那个时间了。”
太爷爷感兴趣了起来:“不在那个时间?”
“就是……”林雪颖咬着嘴唇,“穿越了。穿越到别的时间去了。”
太爷爷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后面咳了两声,林雪颖赶紧给他拍背。
“你这丫头,”太爷爷擦了擦眼角,“电视剧看多了吧?十几年前不是挺流行这个剧来着,穿越到清朝穿越到明朝的,这两年好像少了一些。你小时候没少看吧?”
林雪颖没笑。她看着太爷爷,很认真地说了一句:“万一是真的呢?”
太爷爷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林雪颖,她坐在对面,表情很认真,眼睛没有闪躲,手指还攥着衣角。
那种认真的程度,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态度让太爷爷的目光变了。
那种老公安的直觉,在九十七岁高龄的时候,依然没有退化的迹象。
他看着重孙女的眼睛——她在说一件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但她信。
他抬起头,看着林雪颖。
“你有证据吗?”他问,声音不像刚才那么随意了。
林雪颖想了想。“口头证据,算吗?”
太爷爷看着她。
“人像证据,算吗?”
太爷爷的眼睛眯了一下。林雪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相册里翻了翻,找到几张照片。她把手机递过去。
老人家接过来,眯着眼睛看屏幕,他看不清,手伸到旁边的桌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放大镜——黄铜的框,手柄磨得发亮,用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他把放大镜贴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地看。
“太爷爷,不用那么麻烦。”林雪颖伸手把手机拿回来,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拨了一下,把照片放大了,又递过去,“现在手机能放大,您看。”
太爷爷愣了一下,看了看放大镜,又看了看手机屏幕,把放大镜放下了。
他接过手机,用手指笨拙地试着放大缩小,弄了两下才习惯。
屏幕上是一张合照——林雪颖和维卡站在商场里,身后是试衣间的镜子,维卡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浅金色的头发披着,嘴角带着一点笑。
太爷爷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划到下一张。维卡站在花灯前面的那张,夜空中还有烟花,侧脸被烟花的光照亮。
太爷爷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停住了,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又拿远了一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又睁大了看。
“太爷爷?”林雪颖试探地叫了一声。
太爷爷没回答。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快把林雪颖吓了一跳。
“你那个朋友在哪里?”他问,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带我去看看。”
林雪颖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太爷爷,您别急啊。这事儿还得从长计议吧?”
太爷爷已经站起来了,九十七岁的人,站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桌沿,但腰板挺得直直的,比林雪颖还精神。
“从长计议什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儿,“人在哪儿?远不远?”
林雪颖看着他那个架势,有点慌,她太爷爷平时是个很稳的人,但此刻他站在那里,像年轻了三十岁。
“太爷爷,您不是唯物主义者吗?”她脱口而出。
太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像是感觉到一种童言无忌。
“你把唯物主义者想得太简单了。”他说,重新坐回椅子上,但腰板还是直的,
“丫头,我告诉你,唯物主义不是什么东西都不信。是——有证据就信,没证据就不信。不是未知的都不信,而是当有证据证明这件事存在,那就真的存在。”
他看着林雪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手机。
“你刚才说的穿越,我笑了,那是因为我没见过证据,觉得是电视剧瞎编的。但你现在给我看了照片——”
他缓了一下。
“这姑娘的长相,和当年那个失踪的工程师,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淡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脸型,眉眼的距离,都一模一样。”他的声音有点激动,“这是证据,证据摆在这儿,我就得信。”
林雪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太爷爷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查了三年没查出来,一直记着这事儿吗?不是因为案子没破。是因为那个人,她不是特务,不是间谍,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姑娘,来中国帮忙建设的。她没了,但是她的亲人朋友还在等她回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麻雀又飞回来了,在墙头跳来跳去。
林雪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太爷爷,我那个朋友,她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里,人家收留她的。她不知道我在查这些事,如果贸然过去……”
她没说下去。
太爷爷看着她,点了点头。“你怕吓着她?”
林雪颖点头。
“也对。”太爷爷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你说怎么办?”
林雪颖想了想。“我回去先跟她聊聊。探探口风。您这边,也别太急。”
太爷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还给她。
“行。听你的。”他说,但眼睛里的光没消下去。他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得找我那几个徒弟。还在哈尔滨的,退了休的也行。让他们帮我找找当年的卷宗,应该还在的。”
林雪颖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知道,如果太爷爷真的去翻卷宗,如果卷宗里真的有维卡的照片或者档案,那这件事就不是她一个人知道了。
她的平静生活,可能真的会被打破。
“太爷爷,”她说,“我们缓缓吧。您今天太激动了,休息休息。这事儿不急,过几天我送您去哈尔滨,咱们慢慢来。”
太爷爷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雪颖的表情很认真,比他刚才还认真。
“行。”他说,“缓缓。”
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老林头!在家没?”
一个老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戴着顶旧毡帽,脸上皱纹堆叠,看起来也是八九十岁的人了。
他探着头往院子里看,看见太爷爷坐在椅子上,又看见林雪颖,咧嘴笑了。“哟,孙女来看你了?”
太爷爷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比刚才还快。
“什么孙女,重孙女!”他走到院门口,中气十足地纠正。
那老头摆摆手,“管他孙女重孙女,有人来看你就行。走走走,三缺一,就差你了。”
太爷爷回头看了林雪颖一眼,又看了看那老头,“你还能打牌?你路都走不利索了。”
老头不乐意了,把手里的拐杖举起来晃了晃。
“谁走不利索了?我这是——辅助工具!你懂什么!”
太爷爷哼了一声:“辅助工具?那你怎么不拄个轮椅呢?”
“你——”老头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到底去不去!”
“去!”太爷爷笑了,回头对林雪颖说,“丫头,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来。”
林雪颖站起来。“太爷爷,我得回去了,明天还上班呢。”
太爷爷点了点头。“行,那你路上慢点。开慢点,那条路不好走。”
他转身走进堂屋,过了一会儿拎着两个布袋子出来。
袋子是那种老式的帆布袋,口上用绳子扎着,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把袋子塞到林雪颖手里。
“拿着。”
林雪颖打开看了一眼——两根长白山老山参,品相极好。
“太爷爷,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太爷爷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妈上次说你爸最近老是咳嗽,这个泡水喝,管用。别拿去卖啊,自己喝。”
林雪颖鼻子有点酸,把袋子小心地放进后备箱:“太爷爷,那我走了。过几天来接您去哈尔滨。”
“行。”太爷爷站在院门口,军大衣被风吹得鼓起来,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朝她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林雪颖上车,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见太爷爷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
那个拄拐杖的老头站在旁边,也在看。
她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喊了一声:“太爷爷,外面冷,要打牌就去吧!”
太爷爷没动,只是又挥了挥手,车子驶出村口,拐上那条坑坑洼洼的砂石路。
后视镜里,太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杨树后面。
林雪颖开得很慢,一路颠着往县城走。
开到县城边上,遇到一个红灯。
她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和维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维卡,我有件事想问你。”看了看,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是做什么工作的?”又删掉了。再打——“你有没有听说过1957年有个飞机上的失踪案?”还是删掉了。
她盯着空白的对话框,绿灯亮了,后面有车按喇叭。
她把手机放下,踩了油门。算了,过几天先去哈尔滨,到时候对比一下就知道了,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街,往家的方向开。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晃得她眯起眼睛。
路边那些老楼在阳光下发黄,墙面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她放慢车速,拐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