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别走
第二瓶吊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护士进来拔针,动作很轻,维卡没醒,头还枕着陈嘉宁的衣服,呼吸很沉。
护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嘉宁一眼,没说话,把针头拔出来,用棉球按住针眼,胶布贴好。
陈嘉宁按着棉球,按了一会儿,拿起来看了看,没出血了,他把维卡的手轻轻放回扶手上。
“维卡。”他叫了一声。
维卡没反应。
“维卡,打完了,该回去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还是那种雾蒙蒙的眼神,看了他两秒,像是认出来了,轻轻“嗯”了一声。
陈嘉宁把衣服从她头底下抽出来,穿上。然后把她的外套拿过来,帮她套上。
维卡配合着伸了伸袖子,动作很慢。
他扶着她站起来,维卡的身体晃了一下,他赶紧扶稳。
“能走吗?”
维卡点点头,但步子迈出去的时候,腿是软的。
陈嘉宁没说话,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拎着药袋。
两人慢慢走出诊所。
这会阳光已经偏西了,风比早上小了一些,吹在脸上不冷。
维卡低着头走路,步子很慢,整个人靠在他身上,重量压得他有点偏。
从诊所到小区,走路不到十分钟,但以这个速度,得走二十分钟。
陈嘉宁没催她,就这么慢慢走着。
拐过街角,到了那条通向小区的主路上,路两边的行道树,刚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远处有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几辆车在等。
其中一辆是白色的SUV。
林雪颖坐在驾驶座上,刚绕路去超市买了东西,正在往家开。红灯还有一分钟,她无聊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眼睛瞪大了。
路边的人行道上,陈嘉宁正扶着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那个人歪在他身上,头靠着他肩膀,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看起来有气无力的。
是维卡。
林雪颖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从副驾驶座上摸到手机,打开相机,把车窗摇下来。红灯还有二十几秒,她举起手机,对准那个方向,放大,构图。
陈嘉宁扶着维卡,维卡挽着陈嘉宁的手,维卡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陈嘉宁低着头在跟她说什么。
“咔嚓。”
林雪颖看了一眼屏幕——角度不错,光线也好,这张照片绝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这两个,哈哈。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她赶紧踩油门,白色SUV拐过路口,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陈嘉宁和维卡谁也没注意到那辆车的存在。
他们拐了个弯,进了小区,上楼的时候维卡走得更慢了,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一下,陈嘉宁扶着她,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六楼,终于到了。
陈嘉宁掏出钥匙开门,扶着维卡进去房间,让她在床上坐下。维卡靠进床里,闭上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嘉宁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了,两根蔫了的胡萝卜,半颗白菜,几个鸡蛋,还有一袋速冻水饺,他昨天忘记买菜了。
他想了想——维卡生病了,得吃清淡的,容易消化的,比如做点粥,鱼,还有骨头汤这些。
他关上冰箱门,走回房间里面。
“维卡,冰箱里没什么菜了,我下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维卡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她听见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嘉宁以为她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我去趟超市,二十分钟就回来。你先躺一会儿。”
他转身就要出去,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Не уходи.”
俄语,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含含糊糊的。
陈嘉宁愣了一下,转过身。
维卡正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还是雾蒙蒙的,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是中文。
“别走。”
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陈嘉宁站在那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缩在床上,脸还是红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看起来又虚弱又委屈。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很快回来。”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要温柔得多,“就下去买点菜,买完就回来,很快的。”
维卡看着他,没说话。
陈嘉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词,嘴比脑子快,已经说出来了。
“乖。”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维卡也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脸上的红好像更深了。
陈嘉宁的脸也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补救,但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后他把被子抱起来,盖在维卡身上。
“我去买菜了,很快就会回来。”
他套上外套,拿起钥匙,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
站在楼道里,他深呼吸了好几下。
乖,他刚才说了“乖”。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狠狠搓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下楼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下来。
维卡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转刚才那个字。
乖。
她想起前几天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一条。
内容是“男人说乖的潜台词”。她当时划过去了,没仔细看,但标题记住了。
评论区里有人说,男人说“乖”,一种是对小孩子说的,另一种是——对喜欢的人说的。
按照时代,她可比陈嘉宁大太多了。他总不可能把她当小孩子吧?
那另一种可能……
维卡的脸腾地红了,本来就在发烧,现在更烫了,她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整个人缩在被窝里。
心跳得很快。
她想起今天在诊所里,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松开,而是不想松开。
这个念头让她更慌了。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刺猬。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陈嘉宁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换了鞋,走进来。
往房间那边看了一眼,发现维卡整个人蒙在被子里,连头都看不见了。
“维卡?”
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回应。
“嗯。”
“你冷吗?”
“没事。”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太清。
陈嘉宁以为她是觉得冷才把头蒙上的。
他把东西放进厨房,走进来,伸手摸了摸被子的厚度,还行,不算薄。
他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隔着被子摸的,摸不出温度。
“要不要再加一床被子?”
“不用。”
“行。那你先躺着,我去做饭。”
“嗯。”
陈嘉宁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收拾刚买回来的东西。
维卡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饭好像好了。
陈嘉宁拿了一双干净筷子,从鱼身上夹了两块鱼腹肉,放在小碟子里。
鱼腹肉刺少,但还是有几根细的,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把刺挑出来,挑得很仔细,每挑出一根就放在碟子边上。
挑完了,他又用筷子试了一下,确认没有漏掉的。
他把粥碗端起来,吹了吹,试了一下温度——还有点烫,但能入口。
“维卡。”他朝房间方向喊了一声。
没回应。
他端着粥和鱼肉走进去房间,维卡还是那个姿势,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蹲下来,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维卡,起来吃点东西。”
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哼哼。
“粥好了,还有鱼。吃完还要吃药。”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维卡的脸。
她的脸还是红的,比下午回来的时候好一点,但额头摸上去又是烫的。
又烧起来了。
维卡的眼睛慢慢睁开,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起得来吗?”陈嘉宁问。
维卡摇了摇头,动作很小。
“浑身……没力气。”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沙的,带着鼻音,“手臂抬不起来。”
陈嘉宁看着她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心里感觉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