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母亲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把粥碗端起来。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粥,停了一下。
“张嘴。”
维卡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他。
陈嘉宁的脸有点热,但他没把勺子放下。
首先,她是病人。她因为生病了,所以才起不来床,手臂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握不住。如果不喂她吃的话,她就吃不了东西。那不吃东西,病就好不了了。
整个的逻辑闭环是对的,他拿这个理由安慰自己。
维卡看了他两秒,慢慢张开嘴。
陈嘉宁把勺子送过去,粥从嘴角流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赶紧抽了张纸巾,手忙脚乱地擦了一下。
第二勺就好多了,维卡微微张着嘴,等他把粥送进去,慢慢咽下去。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吞咽这件事都要花很大力气。
陈嘉宁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一口粥,一口鱼肉。鱼肉他用筷子夹成小块,确认没有刺了才送过去。维卡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开嘴。
她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吃着,眼睛半闭着,整个人靠在床头,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陈嘉宁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动作从最初的僵硬慢慢变得自然了。
喂到一半的时候,维卡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Мама……”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在叫一个很远的人。
陈嘉宁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维卡的脸——烧红的,闭着眼睛,嘴唇干裂。
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不像一个工程师,倒像一个小女孩。
他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想起她说过的话,她母亲是军医,在列宁格勒围城的时候牺牲在前线医院里,她那时候才多大呢?
她没有妈妈了,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陈嘉宁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她嘴里,动作比刚才更轻了。
“再来一口。”他说,声音也轻了。
维卡咽下去,又张开嘴。
粥喝了大半碗,鱼肉吃完了,陈嘉宁把碗放下,把药拿出来,另一只手端着水杯。
“把药吃了。”
维卡睁开眼睛,看着他手心里的药,慢慢伸出手,手在发抖,指头够到药粒的时候,捏了好几下才捏起来。
她把手心里的药塞进嘴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又喝了一口水。
陈嘉宁把水杯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了冲好的冲剂,让她喝完,最后扶着她的肩膀,让她慢慢躺下来。
维卡躺下去的时候,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俄语,这回他没听懂,但语气像是在跟谁说话。
他给她把被子掖好,把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维卡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陈嘉宁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的脸还是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烫,比刚才又烫了一点。
他站起来,去客厅把体温计拿过来,回到床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一角,把手伸进去。
这回他没想那么多,解开睡衣扣子,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让她夹住。
手指碰到了那层柔软的地方,他的脸热了一下,但没缩手。
病人,她是病人,她生病了,这是必须的。
他把被子盖好,坐在床边等着。
他看了一眼手机,十点整。
他把体温计抽出来,水银柱停在三十九度二的位置。
又反弹了。
陈嘉宁把体温计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桌上的那碗粥已经凉透了,鱼也冷了。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就着菜和骨头汤吃了几口。
饭是凉的,菜也是凉的,他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没什么味道。
吃完把碗筷收进水池里,没洗,转身走进房间。
维卡睡着,姿势没变,呼吸还是重的,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陈嘉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怎么照顾他的,发烧的时候要定时量体温,两三个小时量一次。所以晚上得守着。
他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看着维卡的脸。
灯光从客厅透进来,不太亮,刚好能看清她的轮廓。浅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鼻梁高高的,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阴影。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小很多。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脸,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想她刚才叫的那声“妈妈”,俄语的,很轻,她是不是梦到以前的事了?梦到她妈妈了?
他把目光移到她的手上,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输液的那个针眼还在,手背上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伸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很轻,怕弄醒她。
维卡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下去了。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能睡,两三个小时量一次体温,十点量的,下一次十二点,再下一次两点。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把闹钟设到十二点。然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维卡的脸。
屋里很安静。
维卡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周围是白色的,模糊的,像冬天的雾,又像夏天的蒸汽。
她看见一张脸。
女人的脸。年轻的,圆圆的,带着疲惫但温柔的笑,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用白帽子压住,几缕碎发从帽檐下面钻出来,贴在额头上。
那是妈妈。
她认得那张脸,那是战争之前,妈妈还在医院里工作的那段时间。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样子——白大褂上沾着血,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
但是她在笑。
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稠粥。
她把粥放在嘴边吹了吹,送到她面前。
“张嘴。”
她张开嘴,粥送进来,温温的,带着一点甜味。
“妈妈,你也吃。”
“我吃过了。”妈妈笑着说,又把一勺粥送过来。
她知道妈妈在说谎,另外那份粥,就在床头柜上放着,一口都没动过。
但她没有力气争辩了,她张开嘴,把粥咽下去。
“妈妈,你能多待一会儿吗?”梦里的她问。
“能。”母亲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一个女工的故事,她叫乌里扬诺娃,在普梯洛夫工厂干活……革命的时候,她带着工人们冲进了冬宫……”
母亲的声音很轻,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像雪落在窗台上。
维卡听着,嚼着粥,慢慢咽下去。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成了苏维埃的代表,是人民选她去的。”
“她不怕吗?”
“怕。”母亲说,“但她还是去了。”
“为什么?”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舀起一勺,吹凉,递过来。
“因为有人需要她。”母亲说,“当你知道有人需要你的时候,怕就不那么重要了。”
她把勺子放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的烧退了一点。”妈妈的手很凉,放在额头上很舒服,“睡吧,明天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妈妈的手还放在她额头上,凉凉的,稳稳的。
“妈妈。”
“嗯?”
“你明天还回来吗?”
妈妈没回答,她的手从额头上移开了。
她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她想伸手去抓,但手臂抬不起来。
“妈妈?”
没有回答。
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往门口去了,然后是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
她一个人躺在那里。粥碗还在床头柜上,妈妈的那份,一口没动。
她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烧把水分都蒸干了。
她闭上眼睛,往下沉,沉进白色的雾里,沉进很软很暖的东西里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
手指,温热的,有点粗糙。
不是妈妈,妈妈的手是凉的。
她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是模糊的,但那张脸渐渐清楚了。
不是妈妈。
是另一个人,年轻的,中国男人,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妈妈刚才在梦里的表情,有点像。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地方松了一点。
她又闭上眼睛。
这回她没有往下沉。
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托住了,很稳,很暖,不会掉下去。
她只想就这么待着,被托着,不动,不想,不问。
呼吸慢慢变匀了,烧还在,但疼的地方不疼了。那些记忆里深处的东西,暂时退开了。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床边的方向。
被子蹭到下巴,她往里缩了缩。
她知道那个人还坐在旁边。没走。
她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