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镜中人(本章节由 邪恶牛肉可爱捏 冠名 )
凌晨两点零七分。
陈嘉宁从椅子上直起身来,脖子僵得咔哒地响了一声。
他揉了揉后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钟,他刚才靠着椅背眯过去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维卡的额头。不烫了,温温的,正常体温。
他松了一口气,赶紧从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甩了甩,掀开被子一角,伸手进去。
这回他动作快了很多,扣子解开,体温计塞进去,手臂压好,被子盖上,这样一整套动作下来,维卡没醒,只是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
五分钟过去了,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出体温计,对着台灯看——三十七度六,终于降下来了。
他把体温计放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维卡的肩膀。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整一天了。
从早上发现她发烧到现在,现在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
困意这时候涌上来,他拿起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指不自觉地划了一下,点开了朋友圈。
第一条是陈明蕊发的,九张图,漫展,看时间,一分钟前。
居中那张是她自己的自拍,cos的是博丽灵梦,红白色的巫女服,站在一个动漫展板前面,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其他的都是是和各种coser的合照——应该称之为集邮,各种动漫的,还有各类游戏的,甚至还有尼龙佬……
他划了几下,发现妹妹的cos还挺受欢迎,合照的人不少,虽然出东方系列的似乎就她一个。
配文是:“第一次出cos!博丽灵梦!虽然就我一个出东方的,但集邮的人好多!!果然车万人都是电子越共(不是”
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五分,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他点开和陈明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这么晚还不睡?”
发完他以为要等到早上才有回复,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顶上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陈明蕊秒回:“修图呢!!!”
三个感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怨气。
“今天拍了几百张,全是合照,得一张一张修。累死我了。”
陈嘉宁打了一行字:“几百张?你出一次漫展拍这么多?”
“人家找我集邮我当然要拍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社恐啊!”
又一条蹦出来。
“对了哥,你什么时候教我修图?我现在用的美图秀秀,好难用,修一张要好久。”
陈嘉宁打字:“那也得有机会啊。你又不在我这儿。”
“你可以录视频教程啊!云教学!亏你还是摄影师,这都想不到!”
他笑了一下。
“行,过几天有空了录。”
“真的?不许鸽!鸽了你是小狗!”
“不鸽。”
“那行。对了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陈嘉宁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维卡,犹豫了一下,打字:“白天忙,刚忙完。”
“忙啥?工作?”
“嗯。”
“行吧。我不跟你说了,我继续修图去了。你早点睡,别猝死了。”
“知道了。”
“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椅背上,困意又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看了一眼维卡,体温降下来了,应该不会再烧起来了。
他就这么靠着椅背,脑袋歪向一边,手搭在椅子扶手上。
椅子很硬,但他已经累得顾不上这些了。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道上。
空气里有一股呛人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和砖灰混在一起。
脚下是碎砖和瓦砾,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靴,靴面上落满了灰。
他抬起头。
街道两边的建筑只剩下了骨架,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玻璃,窗帘的碎布在风里飘,一栋楼的半边墙体塌了,露出里面的房间。
远处有烟升起来,灰黑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
他听见了声音,很远的,沉闷的,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在往下砸,隔一会儿响一下,隔一会儿又响一下。
是炮声。
他认识这个声音,不是从电影里认识的,是从意识的深处认识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褐色的军大衣,底下的扣子掉了两颗。
肩膀上背着一支步枪,枪带勒在军大衣外面,枪托在腰后面一晃一晃的。
他伸手摸了摸枪身——木头和金属的触感,冰凉的,很真实,莫辛纳甘——他脑子里冒出来这个名字。
他再摸了一下脑袋,戴着一个钢盔,表面凹凸不平。
把手伸进军大衣里,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是一种沉闷的钝感。这是一个梦,他知道这是一个梦,但这个梦境太真实了。
他站在街道中央,前后左右看了一遍,没有人,整条街上只有他一个人,街道尽头有一辆翻倒的车,车身烧得只剩骨架,路边的路灯杆歪了,灯罩碎了一地。
他在哪里?他努力想了想,梦里的脑子像隔了一层纱,想什么都费劲。
疏散平民。对,他在疏散平民。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知道这是真的,他是来疏散平民的,但人都走光了,他掉队了,找不到队伍了。
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他抬起头,云层很低,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架,是一群,他认出来了——轰炸机。
他下意识地往街边跑,冲进一栋半塌的楼里,蹲在一堵断墙后面。
轰的一声,炸响。第一颗炸弹落在几个街区之外,地面震了一下,碎砖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他旁边。
他缩了缩脖子,把钢盔调整了一下,盖住后脑勺。
轰,又一颗,近了一些,遥远的气浪从门口涌进来,带着一些灰和碎屑,呛得他咳嗽。他把脸埋在袖子里,等着。
声音慢慢远了,压抑的嗡嗡声变成了闷闷的嗡鸣,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他从断墙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还是灰的,但飞机已经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出那栋楼,街道上又多了一些碎砖,一个垃圾桶被气浪掀翻了,垃圾撒了一地。
他知道他得去找队伍,这是在梦里的感召,仿佛就一直在脑子里。
他往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经过那辆烧毁的车,经过一个倒塌的电话亭,经过一面墙上还挂着西里尔字母写的“光荣属于苏维埃”标语的围墙。标语是红色的,白漆写的字,被烟熏黑了一半,但字还能看清。
他走了大概两条街,还是没有看到任何人,这座城市像被遗弃了。
建筑越来越矮,街道越来越窄,碎砖越来越多,他经过一个院子,院墙塌了一半。
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在哭泣。
他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这下子他清楚了一些,是人在喊,带着哭腔的喊。
“……мама……мама……”
在喊妈妈,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从前面那堆废墟后面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带着颤抖的哭腔,像是被吓坏了。
陈嘉宁加快脚步,绕过一堆碎砖,跨过一根倒下的房梁,声音越来越近。他转过一个弯,看见了。
在一面还立着的围墙下面,蹲着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很瘦,穿着一件深色的毛衣,毛衣太大了,袖子盖过了手,她用手背擦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乱糟糟的,上面落满了灰,有几缕黏在脸上,被眼泪打湿了。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嘴里还在喊:“мама!мама!”
她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被泪水泡得亮亮的,睁得很大,带着一丝的期待。
她盯着他,像是看见了什么希望。
陈嘉宁蹲下来,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说出来一串话语,不是中文,是俄语。
“孩子,你在找你的妈妈是吗?”
小女孩听了,站起来,朝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
她又转回来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
“妈妈走了,她没有回来。”
陈嘉宁听懂了,他的喉咙发紧,伸出手,想说“过来”,想说“别怕”,想说“我带你去找妈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军大衣,步枪,皮靴。
他现在是一个士兵,一个带着枪的陌生人,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废墟里,该不该跟一个带枪的陌生人走?
小女孩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慢慢退下去,犹豫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枪,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目光停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秒。
陈嘉宁蹲在那里,没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不能吓到她,不能催她,得等她做决定。
小女孩的目光还在他脸上,她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泪水和灰混在一起,抹成了几道灰印子。
她迈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又看了他一眼。
陈嘉宁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
小女孩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她又迈了一步,这回步子大了一点。
她把手伸出来了,小手从大毛衣袖子里露出来,脏兮兮的,指甲里都是灰。
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冰凉的,小小的,还在发抖,就像要随时会缩回去一般。
她把整只手放在了他掌心里。
陈嘉宁轻轻握住她的手,很轻,怕捏疼了。
小女孩的手指蜷起来,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紧。
他站起来,牵着她从那面围墙下面走出来。
小女孩走在他旁边,步子很小,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废墟,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对面有一栋楼,楼外面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
一楼有几扇窗户还完整,玻璃上反射着天空的颜色,灰白色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往那面镜子里看了一眼。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灰褐色的军大衣,头盔,莫辛纳甘步枪,皮靴上落满了灰,脸很瘦,一张东方人的脸,穿着一件苏联军大衣,背着一支莫辛纳甘步枪。
是他的脸,一模一样。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浅金色的头发,攥着他的手指,仰着头看他。
轰炸机的嗡嗡声又响起来了,很远,但正在靠近。
小女孩的手攥紧了他的手指。
他低下头,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浅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脸,攥着他手指的那只小手。
他突然想起了今天下午,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觉。想起了她发烧时叫的那声“妈妈”。想起了她躺在那里,脸烧得通红,说“起不来”。
远处又有炸弹落下来,地面震了一下,小女孩缩了缩身子,往他身边靠了靠,攥着他手指的手更紧了。
陈嘉宁蹲下来,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灰扬起来,露出底下浅金色的头发。
“没事。”他说,用的中文。
小女孩听不懂,但她看着他,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