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老公安的眼睛
动车驶出哈尔滨西站的时候,林雪颖靠在窗边,手里攥着太爷爷的手机。
太爷爷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
从上了车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肩膀塌着,手指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林雪颖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的皱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浅了一些,眉头舒展了开来,像一个人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她从太爷爷口袋里拿出那个旧手机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林雪颖打开相册。
最后一张照片是今天上午拍的,太爷爷在公安局档案科的阅览室里,对着那些发黄的卷宗,一张一张地拍。
她教过他一次,他就记住了,拍得不算好,有的糊了,有的光线太暗,有的只拍了一半,但关键的那几张,拍得很清楚。
她点开其中一张。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的翻拍。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头发扎成辫子,脸朝着镜头的方向。
背景是模糊的,像是一栋建筑的门口,看不太清。
但人脸是清楚的——浅色的头发,浅色的眼睛,眉眼的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弧度。
林雪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和手机里那个人的脸一模一样。
黑白照片里的人比现在瘦一些,脸颊没有现在饱满,颧骨突出来一点,下巴更尖,眼窝更深。
太爷爷说的那些词在她脑子里转——骨相,眉弓,眶缘,鼻根点。她半懂不懂,但她看出来了。
就是同一个人。
林雪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放在腿上,她的手在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穿越是真的,维卡真的是从1957年来的人,太爷爷查了三年没破的案子,答案是时间。
不是藏起来了,不是被人害了,是时间把她带走了,带到了六十七年后,带到了陈嘉宁的前面。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太爷爷,老人还闭着眼睛,呼吸还是那么平稳。
“太爷爷。”她轻轻叫了一声。
太爷爷没动。
“太爷爷。”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老人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林雪颖,等着她说话。
“您都拍到了?”林雪颖问,声音很轻。
太爷爷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花镜,戴上,然后从林雪颖手里把手机拿过去。
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笨拙地在上面划了一下,翻到下一张照片。又划了一下,又一张,他看得很慢,每张都要看好几秒。
“这张是她的入学登记表。”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林雪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莫斯科高等技术学院,这张是她导师的评语,说她‘业务能力突出,适合从事技术指导工作’。这张是她出发前的登记表,一九五七年八月,目的地写的是——”
他停了一下,把手机拿近了一点,眯着眼睛看。
“写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哈尔滨市,xx机械厂’。”
他把手机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座椅上。
“都对上了。”他说,声音很轻,“时间、地点、人物。她要去的地方,就是咱们这儿。六十七年后,在离哈尔滨不远的一个小城,被人发现了。”
林雪颖坐在旁边,听着太爷爷说这些,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您……”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打算怎么办?”
太爷爷没回答,他看着窗外,平原在车窗外展开,一望无际的。
远处有一列货车在平行的轨道上开,一节一节的车厢从窗外滑过去,上面装着煤炭和集装箱。
“您不能把她交出去。”林雪颖说,声音比刚才急了一些,“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就是一个普通人,从那个年代来的。她现在过得挺好的,有人照顾她,她也在学东西。您不能——”
“我什么时候说要交出去了?”太爷爷转过头,看着她。
林雪颖愣了一下。
太爷爷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丫头,我干了一辈子公安。抓过人,审过人,也放过人。什么人该抓,什么人不该抓,我心里有数。”他看着林雪颖的眼睛,“这个姑娘,她是什么?她是苏联派来帮咱们的专家。一九五七年,二十二岁,坐了飞机来中国,帮咱们搞建设,她在飞机上消失了,不是她的错;她出现在六十七年后,也不是她的错。她犯了什么法?没有。我抓她干什么?”
林雪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她斟酌着用词,“您打算怎么办?”
太爷爷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动车经过一个小站,没停,直接过去了。
“不知道。”他最后说。
三个字,声音很轻。林雪颖从来没听太爷爷说过这三个字。在她印象里,太爷爷什么都知道——知道怎么破案,知道怎么审人,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他说“我不知道”。
“她在这个时代,”太爷爷说,声音很低,“根本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档案,没有工作单位,没有社保,什么都没有。她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看着林雪颖。
“没有身份的人,怎么得到幸福?”
林雪颖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维卡——花灯前面站着的那张照片,嘴角带着一点笑,浅金色的头发被烟花的光染成了暖色。试衣间里穿着碎花裙转了个身,裙摆微微飘起来。火锅店里被辣得直喝水,眼睛红红的,还在笑。生病了被陈嘉宁扶着走,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头歪在他肩膀旁边。
“一定有办法的。”林雪颖说。
太爷爷没说话。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在问太爷爷,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太爷爷看着她。她坐在那里,眼眶红了,嘴唇抿着,下巴微微发抖。九十七岁的老人看着二十四岁的重孙女,看着她那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沉默了很久。
“丫头。”他说。
“嗯。”
“你那个朋友——那个收留她的男孩子。他对她好?”
林雪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很好。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先。”她顿了一下,“他们俩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戏文里都这么唱的,两个人互相喜欢,谁都不说,就差一个人推一把。”
太爷爷看着她那个着急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你什么时候还听上戏文了?”他问。
“太爷爷!”林雪颖急了,“我不是跟您开玩笑!”
“我知道。”太爷爷说,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你说的那些,戏文里的东西,解决不了她身份的问题。”
他看着窗外,动车正在减速,快到站了。窗外的建筑从田野变成了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住宅楼。远处的公路上有车在跑,一辆一辆的,速度很快。
“您认识那么多人,您在公安系统干了一辈子,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在求他。
“太爷爷……您倒是说句话呀。”林雪颖的声音带着哭腔。
太爷爷摆了一下手。动作不大,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林雪颖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深。她的鼻子酸了,把脸转过去,对着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模糊的,眼睛红红的。她把眼泪憋回去了,没让它掉下来。
动车减速了。窗外的景物慢下来,能看清路边广告牌上的字了。高速公路上有车流,一辆接一辆的,往收费站的方向开。林雪颖看见一前一后两辆车,从高速出口的匝道上拐下来,并排开了一段,然后前面的车加速超了过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在窗外慢慢地超过了这列正在减速的动车。
前面的那辆是黑色的轿车,普通牌照,看不太清。后面的那辆——
林雪颖的目光停住了。后面那辆车的车牌是白色的,上面有红色的字。领事馆的牌照。
那辆车从窗外滑过去,速度不快,能看清车牌上的号码。她盯着那辆车,看着它超过动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前面的车流里。
她转过头,想跟太爷爷说。太爷爷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她把话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