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你的想法
房间的门关上了,陈嘉宁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房间里暗了下来,但他没开灯。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维卡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恢复身份,安排工作,生活有保障,但是接受监控,终身不能出国。
第二种办法,有人担保,有社会地位的人。
他自己这个人,说好听点是一个自由职业者,说难听点就是个无业游民,没有固定收入,没有社保,没有固定资产。
拍一张照片挣一张的钱,这个月有活就吃得好一点,没活就省着花。
如果那天维卡没有穿越过来,如果他没有在那个下午走进那栋车间,他现在还是一个人,住在这间四十平米的房子里,接单,修图,睡觉,活着。
不对,他想这些作甚?
维卡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专业,有自己的未来。她不需要他的怜悯,也不需要他的——他停了一下,没往下想。
回去俄罗斯之后,政府会给她安排工作,研究所或者高校,稳定的收入,固定的住所,有人管。
比他现状好多了,而且不出国——多大点事?他自己都没出过国,最远去过的地方是云南,大学的时候穷游,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回来的时候脚都是肿的,他从来没觉得不出国是什么问题。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维卡。”他朝里间的方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房间的门开了,维卡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不像平时那么清亮,像是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来坐。”陈嘉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维卡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继续面对面。
“你是怎么想的呢?”陈嘉宁问。
维卡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
那种目光很认真,像是要追寻某个答案。陈嘉宁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有躲开。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但维卡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平静。是惊涛骇浪之后,强撑着的淡定。
她没有拆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是的。回去,意味着稳定和保护。我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有地方住,有工作做。不用再担心身份的问题,不用再躲着谁。仅仅是一些——我们那个时候也会有的问询和报告。定期填表,有人来找你谈几次话,仅此而已,应该说,是个不错的结果吧。”
她说完了,抬起头,陈嘉宁看着她,她的眼睛里面却是不甘和难受。
像是明明想往东走,但所有人都告诉她往西是最好的选择,她自己也试图说服自己往西是最好的选择,但眼睛不答应。
陈嘉宁把目光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本摄影杂志的封面。
“所以,你的想法……”他问,声音强撑着平静。
维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呢?”她问,“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陈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靠背上。
沙发的弹簧吱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突兀。
“我的想法……”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很轻的疲惫,“我的想法就是,如果第二个办法行不通,不如第一个办法。毕竟那里是你的家乡,那里是你的祖国,不是吗?”
“祖国?”维卡的声音忽然变了。“我哪里还有祖国?我的祖国已经被那帮人肢解了。”
陈嘉宁没说话,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第一个办法确实挺诱人的,不是吗?”他说,声音还是很平稳,“换我的话,我早就答应了,稳定的工作,固定的收入,有人管着,不用操心房租,不用担心下个月有没有活。多好。”
维卡看着他,他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看起来似乎挺舒服的,但他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摸着后脑勺,只是拿用手垫着头做掩护罢了。她认识他大半年了,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擦汗,摸后脑勺。
“所以,这就是你的想法吗?”她问。
陈嘉宁没说话。
维卡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没有发出声音。
她绕过茶几,走到沙发前面,站在他面前。
他闭着眼睛,没有睁开。她蹲下来,脸凑近了一些,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睫毛在微微颤着。
她看了他好几秒,他没有睁开眼睛,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他能感觉到她蹲在他面前,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脸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维卡蹲在那里,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了。
“那我好好考虑吧。”她说,声音很轻。
她转身,走回房间,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这一次门关得比刚才重了一点,砰的一声,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陈嘉宁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那声门响像是把他从什么地方拽了回来。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眼睛里有水光,他眨了眨眼睛,那点亮消失了。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空地,那两辆黑A牌照的车已经不在了。
又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放下了。
他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窗外的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淡金色,傍晚了。
小城另一侧。
林雪颖从太爷爷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脸是绷着的。
她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下来的天,深呼吸了好几下,没用,那股气堵在胸口,下不去。
她转身,又走出房间,走到太爷爷的房门口,门开着,太爷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她一眼。
“太爷爷。”林雪颖走进去,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来。
“嗯。”
“您就不能再想想办法吗?”
太爷爷看着她,没说话。
“您认识那么多人。市局的,省厅的,退休的那些老领导。您一句话,他们肯定——”
“肯定什么?”太爷爷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硬。
林雪颖张了张嘴。
“肯定帮你走后门?”太爷爷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丫头,我干了一辈子公安,抓过特务,清过汉奸,审过犯人,我这辈子,没给人走过一次后门。”
“这不是走后门。”林雪颖的声音急了,“这是帮一个人。一个——”
“一个什么?”太爷爷看着她,“一个没有身份的人?一个从过去来的人?你觉得她的情况特殊,所以规矩可以不讲了?”
林雪颖说不出话。
太爷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面有一种很坚硬的东西,磨了几十年,越磨越硬。
“我可以不上报。”太爷爷说,“这是我能做的最大让步,她的事情,我不往上说。档案我看了,记在脑子里,不会告诉第三个人。但是进一步的帮忙——”他摇了摇头,“我做不到,也不会做。”
“为什么?”林雪颖的声音有点低下去了。
“因为我穿了这身警服几十年。”太爷爷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退了休,我还是个警察,警察的规矩是什么?是按规矩办事。她需要的是合法身份,不是我的同情,我能帮她的,就是不给她添麻烦,再多——没有了。”
林雪颖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咬着嘴唇,眼眶红了,但没哭。
“太爷爷,您上次不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在抖,“您说‘再说吧’。您说——”
“我说‘再说吧’,是因为我在想。”太爷爷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我想了两天了。想不出办法。”
他看着她。
“丫头,我不是不想帮。是帮不了。她的身份问题,不是我一个退休老头能解决的。我能在卷宗里看到她的脸,能确认她就是那个人,但我不能把她从空气里变出一个户口本。”
林雪颖抬起头,看着他,太爷爷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眼睛底下有一层她以前没见过的疲惫。
“那您为什么还要去看那些卷宗?”她问,“如果帮不了,为什么还要去确认?”
太爷爷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我这辈子,就这一个案子没破,我想知道她去了哪里。现在我知道了。”他顿了顿,“这就够了。”
林雪颖站起来,她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太爷爷的房间。
她走进自己房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塞进口袋里,然后她走到玄关,换鞋。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去哪儿?”
“出去转转。”
“快吃饭了。”
“不吃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她眼前铺开,橙黄色的,连成一条线,她开着车,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开。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
主路上的车不多,她开得不快。
经过那个路口的时候——那个她上次偷拍陈嘉宁扶着维卡的路口——她减了一下速,看了一眼。
人行道上空空的,没有人,她踩了油门,继续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