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劲没用对
第二天上午,李远航发来消息的时候,陈嘉宁正在厨房煮面。
手机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点开看——“十一点左右到。”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桌上。
面条在锅里翻滚,他拿筷子搅了搅,关火,把面捞出来分成两碗。
一碗多盛了一些,放在维卡常坐的位置前面,一碗少一些,放在自己这边。
维卡从里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箱。
是陈嘉宁以前大学时候用的,后来闲置了,给她装东西用。
箱子不大,看着也没装多少东西,鼓起来不多。她另一只手拎着那个小挎包,包带挎在肩上,包贴在腰侧,鼓鼓囊囊的。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餐桌旁坐下来。陈嘉宁看了一眼那个箱子,没说话。
他把筷子递给她,两个人都低头吃面。吃面条的声音,比平时都大一些。
“东西都收拾好了?”陈嘉宁问。
“嗯。没什么东西。”维卡说。
陈嘉宁点了点头,面吃完了,他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他听到身后维卡站起来的声音,走到墙边拎起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停了。
十一点,门响了,陈嘉宁去开门,李远航站在门口,今天没拎东西,手插在口袋里。
伊娃站在他后面,还是那个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准备好了?”李远航问,这话不知道是问陈嘉宁还是问屋里的人。
陈嘉宁侧身让他们进来:“吃了没?”
“吃了。”李远航说,“路上吃过了。”
维卡站在客厅中间,行李箱在脚边,小挎包挎在肩上。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我同意第一个方案。”维卡对伊娃说。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的事。
伊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李远航,那目光里有一点犹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远航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伊娃收回目光,看着维卡,也点了点头。“那走吧。”
维卡拎起行李箱的拉杆,转过身,面对陈嘉宁。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的脸上还是那种笑,像是要回家的人。
“谢谢你。”她说,“这大半年的照顾。”
陈嘉宁看着她,也微微一笑,伸出手,像是要握手,又觉得不太对,手停在半空中。
维卡笑了一下,松开行李箱的拉杆,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暖,指尖有一点点凉,两三秒就松开了。
“保重。”陈嘉宁说。
“你也是。”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往门口走,伊娃跟在她后面,李远航站在门口,侧身让她们先出去。
他看了一眼陈嘉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跟出去了。
陈嘉宁站在客厅中间,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出头往下看。
楼前的空地上,两辆黑A牌照的车停在那里。
维卡走到后面那辆车旁边,伊娃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去。
维卡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伊娃绕到驾驶座,李远航上了前面那辆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传上来,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小区,拐过巷口,上了主路,越来越远。
陈嘉宁看着那两辆车,看着它们变小,变远,变成两个深色的点,消失在街角。
他还站在窗边,手撑着窗台,刚刚那副神情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但眼睛里那种光灭了。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四月的阳光刚刚好,但他觉得很清冷。
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
他离开窗户,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在茶几上,屏幕黑着。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又放下了。
她来了大半年了,半年多的时间,她改变了他好多东西。
他不再是那个每天睡到自然醒、接一单吃一顿、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
他开始做饭,开始收拾屋子,开始规划明天要做什么。
他开始担心一个人,开始牵挂一个人,开始为了一个人去做那些他以前觉得麻烦的事。
现在她走了,这个四十平米的房子,突然就变得好大了,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闭上眼睛,她不在的时候,在这个普通的春日,他会干嘛?会去找废弃工厂拍照,然后修图发小红书——好像又有几个月没更新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不知道该干嘛,那就出去转一下吧。
他随便套了件外套,拿了手机和钥匙,拉开门走出去。
他往小区外面走,出了门,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经过一条他平时不常走的街。
街边有一家店,门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健身”“减脂”“塑形”的红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猛人健身”。
他停下来,看着那块牌子,他想起自己已经两年没锻炼了。
大学的时候他每周去三四次健身房,毕业之后就没再进过,先是忙着找工作,后来忙着拍照,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他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嗯。”
“单次二十。办卡的话——”
“单次就行。”他扫了码,拿了手牌,走了进去。
器械区倒是比他想的大,靠墙一排跑步机和椭圆机,中间是几排哑铃架和多功能器械,靠窗那排是杠铃架和深蹲架。
人不多,三五个,各自练各自的。他走到杠铃架前面,拿了一个空杆,找了块空地,铺了垫子,躺下来做卧推。
空杆二十公斤,他推了十个,胳膊有点抖。又推了八个,放下来了,太久没练了,肌肉都忘记了怎么发力。
他坐起来,揉了揉肩膀,旁边有个深蹲架,空着。
他走过去,把杠铃调到合适的高度,加了两个五公斤的片,扛起来做了几组深蹲。腿也有点软。
他又去做了几组哑铃弯举,几组坐姿划船。动作都还在,但力量没了,肌肉的控制也没了。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人——瘦了,比大学的时候瘦了一圈,肩膀窄了,胳膊细了,胸肌没了,两年前他还能推六十公斤,现在推空杆都抖。
他走到龙门架前面,想做几组夹胸。
有个杠铃片放在地上,他弯腰去拿,没注意姿势,直接弓着背就把片拎起来了。
“动作不对。”身后有人说话。
他转过身。两个人站在他后面,都穿着背心,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一个留着寸头,一个扎着发带,都看着他。
“你这样练不到。”寸头指了指他手里的杠铃片,“拿东西的时候腰要直,用腿发力。你刚才那样弓着背,全靠腰硬拉,时间长了腰受不了。”
陈嘉宁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片,又看了看寸头。“怎么练不到?”
寸头走过来,给他示范了一下,“这样。核心收紧,别弓背。”
陈嘉宁照着做了一遍。确实不一样,腿发力了,腰没那么吃力。
“你多久没练了?”扎发带的那个问。
“两年多了。”
“难怪。”扎发带笑了笑,“动作都变形了。你刚才做卧推的时候,手肘打得太开,肩膀压力大。得收一点,肘跟身体夹角小一点,用胸发力。”
陈嘉宁点了点头,两个人又给他指了几个动作的问题。
陈嘉宁听着,忽然觉得挺有意思。他已经两年没被人这样指点了,上一次还是在大学的健身房,那时候有教练带着,动作都是标准的,后来不练了,全忘了。
“你们是教练?”他问。
“嗯。”寸头说,“他是我同事。”
“谢谢啊。”
“没事。”寸头摆了摆手,“劲没用对,再累也是白搭,练错了不如不练。”说完两个人转身走了,去旁边那组哑铃架前面继续练。
陈嘉宁站在龙门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那个杠铃片。
劲没用对,再累也是白搭。他琢磨着这句话,还没琢磨完,门口那边忽然传来动静。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人照,一米八,穿着黑色皮衣,皮裤,皮靴,整个人往门口一站,把手里的包往凳子放。
器械区里的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练。
只有坐着休息的一个穿着白背心的大只佬,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看着那个人。
“嘿,哥们,你走错地方了,皮革俱乐部在两个街区外。”
门口那个人把身体转向他,然后一脸蔑视站着回了一句——
“花Q。”
“啊,法克鱿,皮革男。”
大只佬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大只佬比他高了半个头。
皮衣男也不怵,把皮衣脱下来,胳膊上的纹身从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陈嘉宁站在龙门架旁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杠铃片。
他看了看大只佬,又看了看皮衣男,往前走了一步,想说什么。
旁边一个正在做引体向上的老客户松了手,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镁粉。
“少见多怪。”他看了陈嘉宁一眼,“这俩是健身房的教练,经常摔跤,看看谁肌肉更大。”
陈嘉宁吃了一惊:“教练?”
“对。昨天摔跤的名义是——窥探了王的宝库。”老客户摇了摇头,表情见怪不怪,“真会玩。”
陈嘉宁看着那两个人,大只佬和皮衣男已经推搡起来了,一个推肩膀,一个推胸口,谁也不让谁,还一边说着什么“决出健身房的BOSS”。
旁边几个人已经习惯了,该练的练,该喝水喝水,偶尔抬头看一眼。
陈嘉宁没动,他站在龙门架前面,手里还握着那个杠铃片。
他看着那两个人开始摔跤的样子。
劲没用对,再累也是白搭。
这句话又从他脑子里冒出来了。
现在这两个人摔跤,好像也是这个道理,两个人都把劲使在了自己最强的地方,但都使错了方向。
他觉得有点好笑,两个人摔跤,不是看谁力气大,是看谁的劲用得对。
用对了,四两拨千斤;用不对,累死也赢不了。
他想起昨天,想起今天早上,想起维卡走的时候那个笑。
他的劲,是不是也没用对?他以为放手是对的,以为只要是对她好的,就是对的。
以为祝福就够了,以为看着她走就够了,以为把那些话咽回去就够了。
这些劲,是不是都没用对?不是使的力气不够,是使错了方向。
大只佬和皮衣男还在摔跤,旁边有人喊“加油”,有人起哄,皮衣男似乎略胜一筹,把大只佬摔到地上了,还“woooo”得意地叫了一声。
陈嘉宁看着他们,把手里的杠铃片放回架子上,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转身走向更衣室。
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