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空巢老人（本章节由 邪恶牛肉可爱捏 冠名）

陈嘉宁从健身房出来，沿着那条路往回走。街边的店铺还是那些，但是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曾经在这个城市的路上走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她走得很慢，东张西望的，他要走三步停一步等她。

现在不用等了，也不用催了。

他在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摆在架子上的草莓，红红的，用透明盒子装好，一盒一盒码着。

维卡喜欢吃草莓。上次买了两盒，她吃了一盒半，剩了半盒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拿出来有点蔫了，她还是吃完了。他站了几秒，没买，继续往前走。

到家了，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玄关的地上少了一双鞋，是维卡穿的那双白色板鞋，她来的时候穿的是那双磨损的棕色皮鞋，后来他给买了这双板鞋，她很喜欢，出门就穿，回来就摆在玄关。

现在不在那里了，鞋柜旁边还放着她的雨伞，蓝色的，他买了没用过，一直是她在用。

伞还在，鞋不在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房间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旁边空了，小狗抱枕不在了，八云紫的玩偶也不在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就在他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的时候，门响了。

陈嘉宁睁开眼睛，这个时候谁会来？李远航走了，伊娃走了，维卡也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李远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陈嘉宁拉开门，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李远航没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拎着袋子进来了，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陪陪你小子。”他回头看了陈嘉宁一眼，“都成空巢老人了。”

陈嘉宁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卤猪耳朵，卤牛肉，花生米，拍黄瓜，还有两瓶伏特加。

他关了门，走回客厅。

“得了，”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知道你这好大儿孝顺了。”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

“这也没外人，”李远航举起酒瓶，“一人一瓶，直接喝呗。”

陈嘉宁看着他，没动：“你开车来的。”

“没事，不行找代驾。”李远航喝了一口，“伊娃开车回去，我留下来待一天。”

陈嘉宁打开瓶子，也喝了一口。伏特加入口，辣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酒，吃菜，偶尔碰一下酒瓶，谁也没找话题。

陈嘉宁的脸已经开始红了，从耳根红到脖子，话也多了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说起大学的事。

说起老张半夜打呼噜，全宿舍都睡不着，李远航拿拖鞋扔他，老张翻个身继续打。

说起老刘失恋那会儿，一个人坐在操场上喝闷酒，他们三个去找他，最后四个人在操场坐到天亮。

李远航听着，偶尔接一句，偶尔笑一下。

他喝得慢，喝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脸色没变，他看着陈嘉宁——脸越来越红，话越来越多，从大学的事说到毕业的事，从毕业的事说到来这里的事。然后话题拐了个弯。

“你说她回去之后，”陈嘉宁端着杯子，盯着里面的酒，声音含含糊糊的，“会不会不习惯？”

李远航没说话。

“那边什么都变了。国家没了，城市改名了，认识的人都不在了。她回去，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政府安排，安排到哪儿去？莫斯科？圣彼得堡？还是下诺夫哥罗德？”他把杯子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她一个人，谁也不认识。那边的规矩她不懂，那边的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李远航还是没说话，手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怕她被人欺负。”陈嘉宁的声音低了一些，“她没有身份的时候，至少还有我。回去了，一个人，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她那个脾气，看着温和，骨子里倔得很。有事不说，自己扛着。扛不住了也不说，就憋着。”

他又喝了一口，酒瓶已经少了一半。

“怕她吃不到中餐。她喜欢番茄牛腩，喜欢清蒸鱼，喜欢排骨汤。那边有番茄，有牛肉，有鱼，有排骨，但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上次伊娃说，莫斯科现在什么都有，但中餐馆不多，正宗的更少。她要是想吃番茄牛腩了，上哪儿吃去？”

李远航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还怕她——”陈嘉宁停了一下，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又倒了一杯，“怕她难过。那边的人看她的眼神，她能不能受得了？一个从过去来的人，谁见了都多看一眼，问东问西的。她不喜欢这样，她喜欢安静，喜欢不被人注意。回去了，天天被人注意，她怎么受得了？”

他端起酒瓶，没喝，又放下了。“还有那些——价值观。那边现在是什么样，新闻上天天报。她去了，看到那些东西，心里怎么想？红旗都落地三十多年了，那边的价值观都天翻地覆了。她会不会——”

“陈嘉宁。”李远航打断了他。

陈嘉宁看着他。脸还是红的，眼睛也有点红。

“既然这样，”李远航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为什么还让她回去？”

陈嘉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已经空了一半的酒瓶，看了好几秒。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更好的生活？”李远航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回去就是更好的生活？”

“有工作，有住处，有人兜底，合法的身份，稳定的收入。”陈嘉宁说，“不比跟着我强？”

“我问的不是你。”李远航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我问的是她。你怎么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陈嘉宁抬起头，看着李远航。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问过她吗？”李远航问，“你问过她想不想回去吗？她跟你说过她不想留下来吗？”

“她——”陈嘉宁开口了，又停住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陈嘉宁沉默了。

他想起今天早上，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说“谢谢你”。

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真的。

但现在李远航这么一问，他不确定了。

“她没说不想回去。”陈嘉宁说，声音干巴巴的。

“她说了想回去吗？”

陈嘉宁张了张嘴。没有，她从来没有说过“我想回去”。

“迟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太迟了。她已经走了。我只是尊重她的想法——”

“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觉得这是你要的想法？”李远航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这回重了，酒瓶子都晃了一下。

陈嘉宁闭嘴了。

“她看你的造型，她能怎么想？她觉得你不想她留下来。她觉得你为难了她觉得——”李远航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是个负担，她不想拖累你，所以她走了。你以为是尊重她的想法，她以为是尊重你的想法，两个人都在替对方想，结果就是——”

他没说下去。陈嘉宁坐在那里，手里的酒瓶歪了，酒洒了一点在桌布上，洇开了一小块。

他看着那块酒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他觉得她回去是更好的选择，她以为他不想她留下来。

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她以为那是答案。

他笑着说保重，她以为那是告别。

他的手指收紧了，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我——”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门没锁，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陈嘉宁和李远航同时转过头。

林雪颖站在门口。头发乱的，衣服皱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的目光扫过餐桌上的酒瓶和菜，扫过陈嘉宁烧红的脸和涣散的眼神，扫过李远航清醒的脸。

然后她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她的表情变了。

“维卡呢？去哪里了？”她的声音有点急，“怎么发消息都没回我？”

陈嘉宁看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远航站起来，看着林雪颖，又看了一眼陈嘉宁，房间里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