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掉头
陈嘉宁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了的T恤领口。
冷水从脖子流进胸口,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让酒醒了一半。
他张了一下嘴:“维——”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喊完。他闭上嘴,喉咙动了一下,把那半个字咽回去了。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慢,水珠从发梢甩出去,落在桌面上。
李远航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递过来。陈嘉宁接过去,按在头上,擦了两下。
毛巾湿了一片,他拿下来,搭在脖子上,抬起头看着林雪颖。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确实没用,我确实没敢直面自己,还有她。”
林雪颖看着他,没说话。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是,我有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问自己,“我只能蜗居这里,躺平摆烂,正经工作都没有。有用吗?”
林雪颖皱了皱眉。“你不是一个摄影师么?”
陈嘉宁笑了一下:“哈。一个蜗居的摄影师,一个靠接散单过日子的摄影师。说好听点,是自由。说难听点——”他顿了顿,“就是该溜子。”
以前别人这么说他,他不觉得什么,甚至还有点得意——自由职业者,时间自由,灵魂自由。
现在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了,不是自由,就是没根,飘着,落不到地上。
自己一个人飘着没事,但你不能拉着别人一起飘。
李远航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开口了:“所以,这就是你没有担当的理由?”
陈嘉宁抬起头。
“我就没见过你对谁这么上心过。”李远航的声音不大,“吃的、穿的、住的,哪样不是你操持的?她生病了,你一夜不睡。她说想学东西,你给她买书、找教程。她过生日,你买龙虾、做蛋糕、满墙贴俄语。你对你爸妈都没这么上心过。”
他停了一下,“咋,说放就放?”
陈嘉宁没说得出话。
林雪颖趁热打铁,往前迈了一步:“所以,你就打算这样?你觉得你让她走,她后半辈子会幸福吗?”
“她回去有工作、有住处、有——”
“我问的不是这个。”林雪颖打断他,“我问的是——她会幸福吗?”
陈嘉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你知道她和我逛街的时候一直说你的好吗?你知道她每次出门都穿你买的那双板鞋吗?你知道她手机里存着你学企鹅走路的视频,看了多少遍吗?”
陈嘉宁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跟我说过,”林雪颖的声音低了一些,“她说你是个好人。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你知道那种笑吗?是那种——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笑,是想到了某个人后再也压不下来的笑。”她看着陈嘉宁,“你没见过她那样笑吗?”
陈嘉宁没回答,他见过。元宵节那天晚上,在步行街的花灯下面,他把香囊递给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笑的。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别说了。快不要说了。”
李远航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小子,”他的声音忽然重了,“真油盐不进啊。你还是个男人不?”
陈嘉宁没动,手还捂着脸,他的脑子里有两股声音在撞。
一个声音说:你能给她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稳定工作,没有社保,没有存款。她跟你,吃什么,喝什么?生病了连医保卡都没有。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她?放她走,是对的,是对她好。
另一个声音说:你连喜欢的人都不敢留,连一句“别走”都不敢说,连眼睛都不敢睁开。你算什么男人?她想要的是什么,你问过吗?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你看不见吗?她蹲在沙发前面看着你的时候,她在等你睁开眼睛,你没睁。她等你说话,你没说。她等你留她,你没留。你算什么男人?
两个声音撞在一起,撞得他头疼。他蹲下去了。
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手还捂着脸。毛巾从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他也没捡。
李远航和林雪颖对视了一眼。
李远航的眼神里有一种“差不多了”的意思,林雪颖抿着嘴唇,点了点头。两个人没说话,就站着,等。
沉默了一会儿。李远航开口了。“你——”
话没说完。陈嘉宁腾的一下站起来了。
动作很快,膝盖差点撞到桌沿,椅子被他带倒了,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他弯腰捡起毛巾,扔在桌上,从沙发靠背上抓起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披在身上。
湿透的T恤还没换,外套直接套在外面,拉链没拉。
他的步子有点虚浮,踩下去不太稳,但每一步都很坚定。
“我要找她。”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远航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了。他等这句话等了两天。
“一起?”他问,语气轻了,带着一点笑意。
陈嘉宁点了点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想起来什么,回头看着林雪颖。
林雪颖站在餐桌旁边,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感觉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你不是也喝酒了吗?”陈嘉宁看着李远航。
林雪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在手里晃了一下:“坐我的车。”
李远航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问题。“你闻闻。”他把手伸到林雪颖面前。
林雪颖凑过去闻了一下,愣了一下。“我去,没酒味。水?”
李远航哈哈笑了,把桌上的另一瓶伏特加酒瓶拿起来晃了晃。
“他醉我也不能醉啊,今天这两瓶,一瓶是给他准备的,一瓶是——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冲陈嘉宁扬了扬下巴。
陈嘉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靠,你小子阴我?”
“不阴你,你能醒吗?”李远航把瓶盖拧上,扔进垃圾桶里,“走了走了,别磨叽了。”
三个人往下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又快又重。
高速公路上,天色暗下来了。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墨色。轿车在车流里匀速前行,车灯照亮前面一小段路面,白色的线一根一根地往后跑。
维卡坐在后排,抱着那只小挎包。她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在怕什么?怕她留下来没有保障,怕她跟着他受苦,怕她将来后悔。
他其实也怕她走,但更怕的是她留下来不幸福。
他的怕,藏在他闭着的眼睛里,藏在他笑着说“保重”的声音里,他就是不说。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得干干净净,脸上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窗外的风景在车灯的光里一段一段地掠过,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挎包。
她想起元宵节那天晚上,他把香囊递给她的时候,说“古代年轻人拿来送人的,表达心意什么的”,说完耳朵就红了。她当时没多想,把香囊收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后来她查了。香囊,古代男女定情之物,女子绣香囊赠予心上人,男子佩戴以示心意。她查完之后就这样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会直接说的人,他把心意藏在别的东西里——藏在挑好刺的鱼肉里,藏在煮软的粥里,藏在那个红色的香囊里。他做了一百件事,只说了一句“保重”。
她的手攥紧了小挎包。
“伊娃。”她开口了。
“嗯?”伊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掉头。”
伊娃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什么?”
“掉头。”维卡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我要回去。”
伊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后面的车流。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回去?回去哪里?”
维卡看着窗外。
她想起那个四十平米的小房子,想起餐桌上的蓝色格子的桌布。
她想起他趴在她床边睡着的样子,嘴微微张着,口水流了一手臂。
她想起他说“乖”的时候,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家。”她说。
伊娃沉默了一秒:“你的家在……”
“在那里。”维卡看着前面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他在的地方。”
伊娃没说话,她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车速没有减,还在一百一左右。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导航屏幕。最近的服务区还有十二公里。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她说,“不可能掉头的。”
“那就找个能停下的地方停下。”维卡的声音很平静,“我相信,他会来找我的。”
伊娃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和今天早上在她家门口的时候不一样,早上那是一种释然,现在这是一种坚持。
伊娃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她很快把笑意收住了,但眼睛里的光没收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叹了一口气,就差把“终于”两个字说出来了。
“好吧。”她说。
右转的转向灯亮了,方向盘右打,车子从最左侧车道慢慢变到中间车道,又变到最右侧车道。
车速减了下来,从一百一减到九十,从九十减到七十。前面路牌上写着——服务区 1公里。
她把方向盘又往右打了一点,车子驶入匝道,匝道尽头是服务区的入口,减速带颠了一下,车身震了震。
伊娃把车开进服务区,找了一个停车位,熄了火。
服务区里停着几辆大货车和几辆小轿车,远处的加油站亮着灯,有人在那里加油。
维卡坐在后排,抱着小挎包,看着窗外服务区的灯光。
伊娃从前座转过身来,看着她,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了一眼。
“到了。”伊娃说。
维卡点了点头,没有下车,就坐在那里,转头看着服务区入口的方向。
她等着,等着某辆车出现,她知道他会来的。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