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双床房

雨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在服务区的灯光里像一层薄雾，李远航收了伞，拉开后座车门。

陈嘉宁还站在雨里，抱着维卡没松手。

李远航咳了一声：“差不多了吧？再淋下去你俩明天都得躺下。”

陈嘉宁这才松开手，维卡从他怀里退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浑身湿透，他看着她的脸——水珠从发梢往下滴，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挂在上面晃了晃，滴下去。

她的嘴唇有点紫，脸色发白，两个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看着她那个笑，也笑了，两个人在雨里对着笑，傻乎乎的，谁也没说话。

“上车上车。”李远航在后座门口催了，“车里暖风开着，别感冒了。”

陈嘉宁让维卡先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

李远航关上门，绕回驾驶座，暖风开到最大，呼呼地吹着，车里的温度慢慢升上来。

陈嘉宁和维卡并排坐在后座，身上的水渗进座椅的绒布面里，湿了一大片。

李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两条干毛巾，递到后面。

“擦擦。别把我车座泡烂了。”

陈嘉宁接过毛巾，递给维卡一条，自己拿着一条按在头上擦。

头发湿透了，水顺着脖子往下流，他用毛巾裹住头发搓了几下，又擦脸，又擦脖子。

维卡坐在旁边，用毛巾擦着头发，动作比他慢，一下一下的，从发根擦到发梢。她擦了一会儿，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又开始擦胳膊。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样子，想起刚才在雨里抱着她的时候，她浑身冰凉，抖得厉害。

他伸出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头发拨到耳后。

李远航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两个人，他微微笑了一下，刚才雨中拥抱有多浪漫，现在这两人就有多狼狈。

浪漫是给别人看的，狼狈是留给自己的。

车子驶出服务区，重新上了高速。

陈嘉宁擦完了，把湿毛巾搭在膝盖上，靠在座椅上，湿衣服贴在身上，暖风吹着，凉意从皮肤往里渗。他打了个寒颤，整个人抖了一下。

维卡看了他一眼。“冷？”

“没事。”他说，又抖了一下。

维卡把搭在肩膀上的干毛巾拿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盖在膝盖上，没什么用，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对了。”他看着前面开车的李远航，“你咋知道他们就在服务区的？”

李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没说话。

“你手机定位了？”陈嘉宁追问。

李远航还是没说话，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点，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

陈嘉宁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你倒是说啊。”

李远航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你猜。”

“我猜不着。”

“那就别猜。”李远航把音量又调大了一点。

陈嘉宁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漆黑的夜色，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了，他把毛巾拿起来，又擦了擦头发，放下。

维卡在旁边开口了：“你为什么那么大雨也不拿伞？”

陈嘉宁转过头看着她。她的头发还没全干，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侧，眼睛看着他，很认真。

“我怕把你丢了。”他说。

是的，看到那辆车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车，跑过去，找到她。伞不伞的，根本没想起来。

维卡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头靠过来，贴在他肩膀上。

陈嘉宁坐在那里，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他手臂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和生病那天在诊所里挽着他的那只手是同一只。

只不过那天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今天她清醒着。

他心跳快了一点，但没有躲开，也没有把手抽走。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李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维卡靠在陈嘉宁肩膀上，陈嘉宁坐得笔直，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喂喂喂，”他开口了，语气带着调侃，“你们把我当透明人吗？”

陈嘉宁的脸红了一点，但没动：“你一个已婚人士就不要说这种话了。”

李远航笑了：“已婚人士怎么了？已婚人士就不能说话了？”

“能能能，你说。”陈嘉宁的语气软下来了，顿了一下，“话虽然这么说，还真的得感谢你。”他说得很认真。

李远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还在笑，没再调侃了。

维卡靠着陈嘉宁的肩膀，眼睛半闭着。

他的手臂被她挽着，不敢动，怕吵醒她，他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两台车一前一后，在高速公路上行驶。雨基本上停了，路面还是湿的，车灯照在上面反着光。

凌晨一点多，两台车从哈尔滨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收费站的工作人员已经有点困了，打着哈欠收了卡，抬了杆。

车子驶入哈尔滨的街道。凌晨的哈尔滨安静下来了，主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亮着，照着湿漉漉的路面。

两边的建筑在灯光里投下影子，老式的，欧式的，在夜雨后的水汽里显得很柔和。

李远航跟着伊娃的车，拐了几条街，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伊娃把车停在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灯，推开车门下来。李远航也停了车，熄了火。

“到了。”他回头看了后座一眼。

维卡睁开眼睛，她其实没睡，就是闭着眼睛靠着。她从陈嘉宁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陈嘉宁推开车门下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缓过来。维卡从另一边下来，站在他旁边。

伊娃走过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她看了陈嘉宁一眼，又看了维卡一眼，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先休息。明天再说。”

李远航点了点头，走到陈嘉宁旁边。“今晚你俩就在这休息。”

陈嘉宁看着他想说什么，李远航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俩有很多疑问。”他说，语气很认真，“今晚先好好休息。有什么疑问，明天咱再好好聊聊。”

他又往维卡那边努了努嘴。“得空带她在这边逛逛。这大半年就没出过那边吧？”

陈嘉宁看了维卡一眼，转回头，看着李远航，点了点头。

“行。明天中午，找个地方吃饭。到时候联系。”李远航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进去。外面冷。”

四个人走进酒店大堂，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她看着走进来的四个人，表情没变，只是多看了一眼陈嘉宁和维卡。

“办理入住？”她问。

“对。”李远航走过去。

陈嘉宁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左边口袋，没有。

右边口袋，摸到了手机和钥匙。他又摸了摸裤子后面的口袋，空的。

他翻了翻牛仔外套的口袋，左边，一包纸巾，湿透了，右边，什么都没有。他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李远航问。

“身份证没带。”陈嘉宁说，声音有点干，“出门的时候太急了，忘拿了。”

李远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意思。他转回前台，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来。

前台的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先生，我们只剩一间了。”

李远航皱了皱眉。“一间？”

“对。今天晚上下雨，好多客人临时订房。只剩一间双床房了。”小姑娘看了看电脑屏幕，又看了看他，“您看可以吗？”

李远航转回头，对前台说：“行，就那间。”

他把房费付了，拿了房卡，递给陈嘉宁。“七楼，702。”

陈嘉宁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呼了一口气，很轻，但旁边的维卡听见了。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朵是红的。

李远航也看见了：“我去隔壁酒店看看。”

伊娃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李远航安排这一切，把目光收回来。

“那我先回领事馆了。”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李远航说。

李远航拍了拍陈嘉宁的肩膀。“行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陈嘉宁拿着房卡，走到电梯前面，按了按钮。维卡跟在他旁边。电梯门开了，陈嘉宁侧身让维卡先进去，自己跟进去。

李远航在大堂目送着他们：“明天早上十点，大堂见。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陈嘉宁点了点头。

上来702后，陈嘉宁推开门，侧身让维卡先进去。

房间不大，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白色的床单，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维卡站在两张床中间，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头发还是湿的，衣服也没干透。

陈嘉宁站在门口，和她对视了一秒。然后把房卡插进取电槽里，关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