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七年前的夏天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直了。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样?”他问,她是真的想知道。
维卡坐在他旁边,端着自己的茶杯,看了陈嘉宁一眼,又看了李远航一眼。
按照她对陈嘉宁的了解,他这时候应该说“你套路可真多”,或者“你小子阴我”,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怨气。
李远航也看着陈嘉宁,那双眼睛里的表情变了一下。
陈嘉宁定定地看着李远航,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又是帮忙搞投资,又是帮忙找人,咱何德何能啊,欠你这么大个人情?”
李远航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不不不,”他说,摇了摇头,“要说人情,咱也还不完。”
陈嘉宁吃了一惊:“我帮过你什么吗?”
李远航看着他,摆了摆手。
“确切地说,”他看着陈嘉宁的眼睛,“你救过我的命,你只是认不得了。”
桌上安静了,伊娃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看了李远航一眼,又看了陈嘉宁一眼,维卡的手搁下来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都看着李远航,等着他往下说。
“救过命?”伊娃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好奇,“什么情况?”
陈嘉宁更是摸不着头脑。
他皱着眉,在脑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他和李远航是大学室友,认识六年多了,但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救过他的命。
李远航身体挺好的,大学四年连感冒都很少,体育课跑一千米能跑进四分钟,比他还快,救什么命?
李远航看着他那副茫然的表情,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老建筑的尖顶上。
“七年前,”他说,“高考完的那个夏天。”
陈嘉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七年前,高考完,那是他十八岁的夏天。
李远航的声音慢下来了,“我记得那天特别热。南方的夏天,那种热是湿热,空气里全是水,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黏糊糊的,我不太习惯那种热。”
陈嘉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有点回忆。
李远航继续说。“我那时候一个人跑到广东去旅游,毕竟考完了,想出去走走,那边有几座山,形状挺有意思的,我听人说过,想拍几张照片,山不高,但那天太热了,天气预报说三十八度,体感温度绝对四十往上。”
他陷入了回忆。
“我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了,头晕,想吐,腿发软,我以为就是累了,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休息,然后就不知道了。”
陈嘉宁盯着他,脑子里那个回忆又翻了一下。
“等我稍微有一点意识的时候,我趴在地上,眼镜摔出去了,镜片碎了,脸磕在地上,有什么东西扎进肉里,疼,我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眼睛只能睁开一条缝,看见前面有很多人的脚,运动鞋,凉鞋,皮鞋,围成一个半圆。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乱,听不清在说什么,没有人蹲下来。”
他看着陈嘉宁。
“然后有人蹲下来了。”
陈嘉宁的嘴唇动了一下。
“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把我翻过来了,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我面前。那个人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我的脸,然后回头朝后面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喊的什么,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
陈嘉宁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后来我就彻底晕过去了,再醒来的时候,我在阴凉的地方,靠着墙,脸上贴着创可贴,旁边放着一瓶冰水,有人在拍我的脸,说‘哥们,哥们,能听见吗’。我睁开眼睛,看见了那个人的脸。”
他看着陈嘉宁。
“就是你。”
陈嘉宁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那时候晒得很黑,比现在黑多了。头发比现在长,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你看见我睁开眼睛,松了一口气,说‘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陈嘉宁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那些画面像是哗啦一下全倒在他面前。
七年前,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他和几个朋友约了出去玩,还带着陈明蕊。
那天确实很热,热得柏油路都软了,踩上去鞋底黏黏的,他们沿着山脚下的路走,想去看看山后面那个据说很老的村子。
走到半路,看见前面围了一堆人,他好奇,扒拉着人群往里挤。
有人喊“叫救护车了”,有人说“别动他,等医生来”,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看热闹。
他挤到最前面,看见一个人趴在地上,脸朝下,眼镜摔烂了,镜片碎了一地,脸上全是血,周围没有人动。
他没有想,十八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那些什么“不敢扶”“怕被讹”的话,在那一刻根本想不起来。
他蹲下来,把人翻过来,探了探鼻息,有气,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中暑了,他回头喊了一声“谁有冰水”,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他掏出手机,想打急救电话,旁边有人说打过了。
他把人往阴凉的地方拖,拖了两步拖不动,回头朝他朋友喊“过来帮忙”。朋友过来了,两个人一起把人抬到路边的树荫下。
他让他妹去买冰水和创可贴,他妹那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得飞快。
冰水买回来了,他用他爬山随身带的毛巾浸了冰水,敷在那个人额头上,创可贴也来了,他用矿泉水冲了冲那个人脸上的伤口,把碎玻璃渣子挑出来,贴上创可贴。
那个人一直没醒,他有点慌,他蹲在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探一下鼻息,有气,他就放心一点。
救护车来了,医生下来看了一眼,说还好处理得早,没有生命危险。
他们把那个人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
车门关上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救护车开远,才想起来——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夏天很快就过去了,成绩出来,志愿报完,录取通知书来了,他收拾行李,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到了东北。
报到那天,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看见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床上铺床单。
那个男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李远航”。他说“你好,我叫陈嘉宁”,他没认出来,李远航也没提。
后来四年,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一起在宿舍里吹牛打屁到半夜。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李远航会拉他出去喝酒,他毕业之后一个人跑到这座小城,李远航隔三差五给他寄东西——俄罗斯巧克力,腌黄瓜,伏特加。
他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他觉得李远航就是那种人,对谁都好。
现在他知道了。
“好家伙,”陈嘉宁的声音有点惊讶,“原来是你?”
李远航笑了。“我报道那天看见你,吓了一跳,心想,这不是那个——”他顿了顿,“但我看你没认出来,就没提。”
“你怎么不提?”
“提它干嘛。”李远航说,语气很随意,“你又不是为了让我报答才救我的,我要是提了,反而显得我小气了。”
陈嘉宁看着他,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起大学四年,李远航确实对他挺好的。确实,他没钱的时候,李远航会请客,但从来不会说“这顿我请”。他毕业之后跑到这座小城,李远航没有问“你为什么去那种地方”,只是隔三差五寄东西,偶尔发消息问“还活着没”。
“我都忘记得差不多了。”陈嘉宁说。
李远航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陈嘉宁的眼睛。
“所以,”李远航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本性绝不是现在的这个造型。”
陈嘉宁看着他。
“你表面上看,什么理想、使命,都没有,躺平,摆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觉得你就是个该溜子,就是个没有正经工作的自由摄影师,你觉得你什么都给不了她。”
他看了一眼维卡,又看回陈嘉宁。
“但你内里还是热的,七年前,三十八度的高温,你蹲下来扶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没有想‘万一被讹怎么办’,没有想‘等医生来再说’。你就是蹲下来了。因为你看见有人倒在那里,你需要帮他。”
他停了一下。
“这些年你把自己包了一层壳,你觉得那层壳是你的保护色,但壳下面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包间里很安静,陈嘉宁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李远航,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茶杯已经空了,只剩一点茶渍。
他在思考,他在想,他不现在这样,又会是哪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