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底细

李远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维卡开口了：“他确实不是他表现的那样的。”

她看着陈嘉宁，他没有抬头，但她一直看着他的侧脸。

“这半年，”她说，“我看到了。”

李远航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陈嘉宁还是没有抬头，但耳朵红了。

伊娃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维卡。

“维卡·伊万诺芙娜·索科洛娃同志。”她念了全名，维卡抬起头，看着她。

“我向您的父亲——伊万·索科洛夫同志致敬。”伊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见的郑重。“也向您致敬。”

维卡的手停在茶杯上。

伊娃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爷爷，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是您父亲的僚机。”

维卡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一九四一年——那场空战，在武汉上空。”伊娃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词都不会错。“我爷爷亲眼看见您父亲的飞机被击中。他说，那架伊-16的机翼冒了烟，往下坠，没有跳伞，他说，您父亲是为了掩护他撤离战场才没有及时脱离的。”

维卡的手指收紧了。

“战争结束后，我爷爷活了下来。他一直在找您。他找到了您，并托人给你们带过东西，您还记得吗？”

维卡的眼眶红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点颤：“你说的是……尼古拉叔叔？”

伊娃点了点头。

“他叫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维卡的声音开始抖了，“战争结束后，他帮了我很多，寄过东西，汇过钱，后来他搬家了，地址变了，就断了联系。”

“他一九九八年去世了。”伊娃说，“他晚年一直在莫斯科，他提到过您，说伊万的女儿是个好姑娘，学工程的，去了中国援建项目，他说他一直想再见您一面，但没有机会了。”

维卡低下头，眼泪从眼眶里滑了下来。

“我也是受家庭影响。”伊娃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我也是一名布尔什维克，是真的。”

维卡抬起头，看着她，两个女人的目光在桌面上方相遇了。

“所以，”伊娃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我为什么酒精过敏？遗传的，我爷爷就是酒精过敏的那个人，每次聚会别人喝酒只有他喝格瓦斯，被笑话了一辈子。”

维卡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一下鼻子。

“那个叔叔，”她说，“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说他就是不能喝酒，每次喝一口脸就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伊娃笑了：“我现在也是这样。上次李远航请我吃饭，我说我酒精过敏，他以为我在客气。”

李远航在旁边摇了摇头。“我真以为你在客气，俄罗斯人不喝酒，这谁能信？”

伊娃耸了耸肩：“现在信了？”

陈嘉宁一直没说话。他听着维卡和伊娃的对话，他听懂了。

不是巧合，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李远航找伊娃帮忙，也绝不是随便找了一个领事馆的工作人员。

他抬起头，看着李远航，李远航在吃着饭，看见陈嘉宁在看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干嘛”。

“所以，”陈嘉宁说，“你们都打听完底细了吧？”

李远航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笑了：“对啊。”

他放下纸巾，靠在椅背上。“正是因为伊娃信得过，所以她才会来帮忙，后面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操心了。”

他看了维卡一眼：“到时候伊娃会送东西过来的。不过学历这些东西，得等你们解决了身份后，再跑一趟莫斯科，到时候记得提前打个招呼。”

维卡点了点头，她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眶还有点红。

陈嘉宁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把这两天的事情又过了一遍。

李远航的计划，伊娃的帮忙，林雪颖的助攻，还有七年前那个夏天的中暑。

每件事单独看都是偶然，串在一起像一条链子，每一个环都扣在另一个环上，缺一个都不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李远航问。

“没事。”陈嘉宁揉了揉太阳穴，“就是感觉有点头晕乎乎的，想睡会。”

李远航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陈嘉宁的手在太阳穴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还行。就是没怎么睡。”

李远航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

“既然这样，那还是回你那边吧。”李远航说，“身份问题要解决了，逛街不急于一时，你俩先回去休息。”

陈嘉宁点了点头像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下才站稳，维卡看了他一眼，想伸手扶，又把手缩回去了。

四个人走出包间，李远航去前台结了账，陈嘉宁要拿手机，被李远航按住了：“行了行了，这一顿我请。”

出了餐厅，阳光照在脸上，陈嘉宁眯了一下眼睛。

四月底的哈尔滨，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很舒服，行道树的新叶子已经长全了，嫩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李远航的车停在路边，车顶上落了几片嫩嫩的树叶。

“上车吧。”李远航拉开驾驶座的门。

陈嘉宁和维卡坐进后座，陈嘉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比刚才红了一点，维卡坐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伊娃站在车窗外，弯腰凑到维卡那边的窗口。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翻开，写了几行字。

“回去之后，你准备一些东西。”她把本子递进车窗，给维卡看。“一寸照片，白底的，要四张照片，还有莫斯科那边需要的，到时候我让人去鲍曼调档，你先准备好。”

维卡看着本子上的字，点了点头。

“那就好，后面就都好办了。”

伊娃说完，又看了一眼陈嘉，。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伊娃收回目光，看着维卡，压低了一点声音。

“李远航也花了一些钱来打通俄罗斯那边的关系。”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不自然。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资本主义社会，确实是这样了的。”

她的表情带着一点尴尬，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维卡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

伊娃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瞬，然后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倒是认真了很多：“所以我希望你后面能留在中国，就是这个原因。”

维卡点了点头，眼神里也满是感激：“嗯。”

伊娃直起腰，退后了一步。

李远航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

伊娃站在饭店门口，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风从松花江那边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她把风衣拢了拢，掏出手机。

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她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俄语，带着一点烟嗓。

“伊娃？什么事？”

“安德烈，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伊娃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办事的调子，和在包间里不一样了，“到时候就按照那些材料弄好就行了。”

那边沉默了一秒：“确定这样弄？”

“确定。”

“行。”那边说，“我这边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流程。你什么时候要？”

“尽快。最好是月底之前。”

“月底有点紧，但能办，你把照片这些发过来，我这边先走预审。”

“好，发你邮箱。”

电话挂了。伊娃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她站在饭店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里，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

车上，陈嘉宁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那边。

阳光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眼皮越来越重。

维卡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小挎包，她看了他一眼。

李远航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睡吧，”她说，声音不大，“到了叫你。”

陈嘉宁已经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