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布尔什维克的纯洁想法(?)
吊瓶里的液体还剩一半的时候,陈嘉宁靠着椅背,昏昏欲睡。
他的头歪向左边,那边是维卡坐着的位置,眼皮很重,重得像灌了铅,睁一下就要费很大的力气,整个人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就像是在一片虚空的海洋里浮浮沉沉,半梦半醒的状态,分不清虚拟还是现实。
突然,他感觉到手臂上有什么东西挽着。温热的,柔软的,贴着他的胳膊。
他努力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晰,维卡坐在他的旁边,手机放在了一边,身体微微侧向他这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手挽着他的胳膊。
她睡着了,和那天她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天她坐在这个输液室的椅子上,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他不敢动,怕吵醒她。
现在又是这样,他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微微一笑,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抛去她的身份,她的过往,此时坐在他身边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但三观正的女孩子。
强大的学习能力,使得她越来越像一个现代人了——不,确切的说,越来越像一个21世纪出生的人了。
点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输液室里的日光灯也在亮着,窗外的夜风偶尔吹一下,玻璃轻轻震一下。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护士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点滴瓶,拔了针。
棉球按在针眼上,胶布贴好,陈嘉宁被拔针的动作弄醒了,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手背,又把眼睛闭上了。
维卡也醒了,从陈嘉宁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她看了看陈嘉宁的脸色,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
“走吧。”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一点小迷糊。
陈嘉宁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但比来的时候好多了,不用人架着也能走了。
维卡把外套递给他,他穿上,两个人走出诊所,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迎面吹来了夜风,有点冷,陈嘉宁把外套裹紧了一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发烧的时候就都是这样,穿再多也没用。
维卡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他缩着脖子,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裹得紧紧实实的。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陈嘉宁抖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挽着自己的手,没说话,也没抽开。
两个人就这样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街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偶尔一声狗叫从远处传来,然后又安静了。
陈嘉宁的步子很慢,维卡也跟着他的步子慢慢走,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走着,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到了家,维卡把陈嘉宁扶到沙发上坐下,自己进了厨房。
她把晚上煮的姜汤热了热,又煮了粥,盛了一碗端出来。
陈嘉宁接过碗,手还是有点抖,他吃了几口,胃里暖了一点,又吃了几口,把半碗粥吃完了。
维卡把药抠出来,两粒白色的药片,放在他手心里。
陈嘉宁看着那两粒药,皱了皱眉,塞进嘴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了,眉头还皱着,嘴里的苦味散不掉。
“这药确实苦。”他说。
“吃。”维卡把水杯接过去放在桌上,“我那两天也这样吃药了,吃了药好得快。”
陈嘉宁看了她一眼,她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水杯,表情很认真,和那天他让她吃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他坐在她床边,把药给她,说“吃药”,她吃下去说是“苦的”,他说“药哪有甜的”。
现在轮到她了,他说药苦,她说吃药好得快,位置换了,话也换了。
“行。”他说,靠在沙发上,“听你的。”
维卡把水杯放下,开始收拾碗筷,她端着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碗,放在沥水架上。
然后她走到沙发旁边,看了陈嘉宁一眼,他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今晚你睡床。”她说。
陈嘉宁睁开眼睛,看着她:“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你是病人,生病了需要休息好,睡床休息得好一点。”
“我没事了,烧已经退了——”
“还没退,还有点烫。”维卡摸了摸他的额头,“而且你刚才一直都在说冷,床上被子要厚一些。”
陈嘉宁想说什么,维卡没给他机会,
她转身走进房间,把他的枕头从沙发上拿起来,放在床上。
又把自己的枕头放在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把被子铺平,把叠好的毯子放在床尾。
陈嘉宁看着她把这些东西搬进房间,放在床上,他坐在沙发上,愣愣地看着她进进出出。
“你干嘛?”他问。
维卡把最后一个靠垫放在床上,拍了拍被子,转过身看着他:“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们都睡床啊,你一半我一半。”
陈嘉宁的耳朵红了:“这……这不好吧?”
维卡站在床边,看着他。她的脸也有点红,从耳根蔓延到脸颊,在台灯的暖黄色光里看得很清楚,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有什么不好?”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陈嘉宁的耳朵更红了,昨晚在哈尔滨的酒店,两张床并排摆着,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然后半夜她跑到了他的床上。
那确实是一起睡了,确实没毛病。
维卡看着他那个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指在被子边缘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声音放稳了一些,像是在做一个正式的声明:“苏维埃劳动妇女守护我们生病的同志,没问题吧?”
她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但她的耳朵是红的。他看出来了,她也在硬撑。
她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一起睡过”“苏维埃女性守护生病的同志”,全都是她给自己找的理由,她的小表情和红红的脸已经把她出卖了。
他笑了一下:“好吧。”
维卡的肩膀松了一点。
“但是你这些话从哪学的?”陈嘉宁问。
维卡的脸更红了,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枕头,又看回来。
“这就只是一个布尔什维克的纯洁想法!”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允许想歪!”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样子——脸红着,嘴硬着,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但死不承认的小学生。
他笑了,笑得咳了两声:“行行行,纯洁想法,纯洁想法,是我思想不纯洁,想歪了。”
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
维卡已经把被子铺好了,两床被子,她把自己的毯子和他的被子分开了,一人一床。
他看见这个布置,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他脱了外套,钻进被子里,暖烘烘的。
他躺在靠窗的那一侧,头枕着枕头,侧过脸看着维卡。
她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然后关了台灯。
她摸黑钻进自己的被子里,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很近,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又很远,远到感觉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维卡。”
“嗯。”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吗?怎么比我睡得还快?”
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很轻,很慢,她睡着了。
陈嘉宁侧过头,借着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微光看她的脸,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闭着,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在梦里咂了一下嘴,像在嚼什么东西,然后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笑了。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但笑得很甜。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样子,嘴角也跟着翘起来了。
他伸手,把她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手指碰到被子的时候很轻,怕吵醒她。
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没有碰,把手缩回来了。
他躺平,看着天花板。
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情——她走,他追,雨里抱住。
李远航提醒了他,他才想起的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他蹲下来,把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翻过来,那时候他没有想“万一被讹怎么办”,没有想“等医生来再说”,因为那个时候有人需要他。
现在也是有人需要他,是她——维卡。那个从1957年穿越过来浅金色头发浅蓝色眼睛的苏联姑娘,她需要他。
他闭上眼睛,这样一个三观正的女孩子,他当时怎么就那么混蛋让她回去呢?更别提这还是个大美女。
他想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怕吵醒她。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她的脸在微光里很柔和。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把手放在她手臂的位置,她没有被惊醒,呼吸还是那么均匀,他也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