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老公安
维卡拉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的是林雪颖,后面是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直直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松树。
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深棕色的拐杖,但看他的站姿,那根拐杖更像是装饰品,不是必需品。
维卡打了个招呼:“林雪颖?你怎么来了?”
林雪颖没回答,侧身让了一下,让老人往前走半步。
“这是我太爷爷。”她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林济民,以前在公安局干了几十年,搞刑侦的。”
维卡的目光落在老人脸上,老人的眼睛也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像一个九十七岁的人。
他看着维卡的时候,目光是一种确认或者审视的意味。
维卡被那双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有点紧张。
“您太爷爷……”维卡的声音有点迟疑。
林雪颖看了太爷爷一眼,太爷爷微微点了点头。
林雪颖转回头,看着维卡,声音放轻了:“我太爷爷就是我们国内当年负责调查你那个失踪案的警察。”
维卡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攥得更紧了,她的眼神开始游移,从林雪颖的脸上移到老人的脸上,又从老人的脸上移到地上,又移回来。
老人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他摆了摆手,动作很轻。
“人没事就行。”他说,“我看了卷宗,确认了你是谁,就行了,这事儿我不会上报的,半身入土的人了,总不能看着别人过好日子还去破坏人家吧?”
维卡的肩膀松了一点。
林雪颖在旁边插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点嗔怪:“太爷爷,您这表情这造型,吓到人家了。”
老人看了林雪颖一眼,又看了维卡一眼,笑了一下:“没办法,干这行都习惯了,眼神表情什么的,一时间改不过来。不是故意吓你的。”后面这句话是对维卡说的。
维卡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了:“没关系。请进。”
她侧身让开,林雪颖扶着太爷爷走进来。老人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玄关,又看了一眼客厅。
目光扫过餐桌、沙发,最后落在沙发上裹着军大衣的陈嘉宁身上。
陈嘉宁站在里间门口,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领子竖起来,下巴缩在领口里面。
他的脸还是有点白,嘴唇干干的,头发乱糟糟的。
他听见门口的声音想过来迎接,但腿还是软的。
林雪颖看见他那个造型,乐了:“这么弱吗?不就淋了半瓶水。”
陈嘉宁的嘴角抽了一下。“淋的可不止半瓶水啊,后面还淋了一场大雨。”
维卡从厨房门口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当时你就应该拿伞的。都一块淋的雨,就你感冒了。”
陈嘉宁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的脸不红了,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有点严肃。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得是苏联的老同志抵抗力强。”他说,语气带着一点调侃。
维卡的眉头一下子竖起来了。“谁老?”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说谁是老同志?”
陈嘉宁举起双手,军大衣的袖子太长,垂下来像两只翅膀。“投降,投降。”
维卡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翘了一下,把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厨房了。
林雪颖扶着太爷爷在沙发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沙发扶手旁边。他的目光跟着维卡进了厨房,又收回来,落在陈嘉宁身上。
陈嘉宁裹着军大衣走过来,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缩着脖子,看起来有点滑稽。
老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雪颖一眼:“你是不是惹祸了?”
林雪颖在太爷爷旁边坐下,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不是惹祸,那不是让他醒醒么,这人就是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她说着,用手指了指陈嘉宁。
陈嘉宁把下巴缩进军大衣的领子里,没吭声。
老人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目光转向厨房的方向。
维卡收拾完厨房出来,看了陈嘉宁一眼,又看了老人一眼。
“您吃了吗?”她问老人。
“吃了,吃了。”老人摆了摆手,“你们吃你们的。”
维卡把一碗粥放在陈嘉宁面前,又把鸡蛋推过去。
陈嘉宁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维卡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坐下来。
老人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坐着喝粥,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一个站在旁边看着,还穿着围裙。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咋,同意了呗?”
他的语气很随意,维卡转过头,看着老人。老人坐在沙发上,带着一点笑意。
维卡的脸红了,她低下头。
“嗯……”她的声音很轻,“差不多一个意思了吧?”
陈嘉宁的勺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维卡一眼,又看了老人一眼,又看了维卡一眼。
维卡没有看他,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把那勺粥塞进嘴里,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个话题,他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个姿势陈嘉宁见过——在电视剧里,审讯室里的警察坐对面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你那天是怎么过来的?”老人问维卡,每个字都很清楚。
维卡在陈嘉宁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老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了。“一九五七年八月十五日,我从莫斯科坐飞机来中国,在飞机上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她停了一下,“就到这里了,是这个城市的一个废弃工厂里,时间也变了,从一九五七年变成了二零二四年。”
老人听着,表情没有变化。
“你在那个工厂里待了多久?”
“不知道。我只知道发了一会呆后,就看到他——”维卡看了陈嘉宁一眼,“他在那里。”
老人看了陈嘉宁一眼,陈嘉宁还在喝粥,勺子举到嘴边,发现老人在看他,停住了。
“你拍了她?”老人问。
陈嘉宁放下勺子。“嗯。我那天去那个工厂拍照,看见她靠在机床旁边,就把她带回来了。”
老人点了点头。他又问了几个问题——她父母的情况,她在苏联学的是什么,她来中国是参加哪个援建项目,然后维卡一个一个地回答。
老人听着,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林雪颖坐在旁边,听着太爷爷问这些问题,越听越觉得不对,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太爷爷,”她插了一句嘴,“您是不是公安瘾又犯了?”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雪颖指了指他坐的位置。
“您看看您坐的地方,再看看您问的问题,整得跟审犯人一样。”
老人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坐姿,又看了看维卡的表情。
维卡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往后靠着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认真,但眼神里没有那种紧张。
老人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靠在沙发靠背上。
“习惯了。”他说,“改不了。”
林雪颖叹了口气,看着维卡:“我太爷爷就这样,你别介意。”
维卡摇了摇头。“没关系。您问完了吗?”后面这句话是对老人说的。
老人点了点头:“问完了。”
林雪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维卡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说正事。”她说,“我带我太爷爷来,其实就是为了了却老人家的心愿。他当年负责你的案子,毕竟大老远从苏联过来这边援建,肯定是有国际主义精神的,找不到你,他良心上过不去,现在看到你活得好好的,他就放心了。”
“另一方面,让他过来看看,如果外籍那边的身份问题解决了,后续入籍的话,可以帮忙照应一下。”
老人家咳嗽了一声:“这不叫照应,这叫按规矩办事。”
林雪颖笑了:“好好好,按规定办事,太爷爷是老革命了,不会干违法乱纪的事。”
老人家清了清嗓子:“嗯,毕竟那个年代能过来援建的,肯定都是人才,我们国家现在也是越来越好了,肯定会珍惜人才的。”
陈嘉宁看着老人家,这位把大半辈子献给事业的老人,他看得出来,老人家说是可以帮忙,其中林雪颖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老人家把这些说出来,也是对自己一种安慰——这样一位坚持原则的老同志,开后门意味着放弃了党性原则。
维卡看着林雪颖,等着她说的那个“但是”。
“但是嘛,”林雪颖说,姨母笑打量着两人,“这件事,得等到你们俩结婚后再说。”
“啊?”陈嘉宁和维卡同时发出了一个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陈嘉宁的耳朵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维卡的脸也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从耳根红到脖子,头顶都快要冒出蒸汽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脸都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老人咳了一声,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拿起靠在扶手上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情况倒是了解完了。”他说,看了林雪颖一眼,“你们玩,你们玩。”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陈嘉宁从椅子上站起来,军大衣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一半,他赶紧拽住。
“不留下来吃个饭吗?”他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林雪颖扶着太爷爷的胳膊,回头看了陈嘉宁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军大衣,拖鞋,乱糟糟的头发,苍白的脸,手里还攥着勺子。
“不了不了,”她笑了,“你这造型能做得了饭?”
陈嘉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幅造型,确实做不了饭。
林雪颖扶着太爷爷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看谁,脸都红着。
“咱就不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了哈。”林雪颖说完,扶着太爷爷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带上了。
陈嘉宁裹着军大衣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攥着勺子。维卡穿着围裙站在椅子旁边,头低着。两个人隔着一米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过了一会儿,陈嘉宁先动了。他把勺子放在桌上,维卡也动了,她把围裙解下来。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陈嘉宁把军大衣裹紧了一点,缩着脖子,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维卡把围裙叠了一下,放在椅背上,走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茶几,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的玻璃面上,照在两个人红着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