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谁是老同志?
维卡先动了。她转过身,面对陈嘉宁,手叉在腰上。
那个姿势和她刚才在老人家面前判若两人,刚才她是安静又乖巧的,现在她是——
陈嘉宁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现在她是要算账的。
“我问你。”维卡说。
陈嘉宁裹紧军大衣,往后退了半步。“问什么?”
“我老吗?”
陈嘉宁愣了一下。他看着她,浅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白的后颈。浅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皮肤白得发光,嘴唇红润。
他摇了摇头:“生理年龄才二十三岁。不老。”
维卡的眉头没有松开:“那你说我是苏联的老同志,几个意思?嗯?”
她把“嗯”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压迫感。
陈嘉宁张了张嘴,脑子转了一下,挤出一个笑:“啊哈哈……这不是一下子脑子没转过来嘛。口误,口误。”
维卡看着他那个心虚的笑,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不对。”
“有什么不对呢?”
“还有啊,”维卡往前走了一步,叉着腰的手放下来,手指点着桌面,“你之前说我是三零后,说我隔代亲,是吧?”
陈嘉宁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不就是他回家过年的时候,在家里给维卡发消息,说“隔代亲”的玩笑,他一直觉得这个是自嘲。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没想到她还记着。
“哈?”他的声音高了半度,“不带这么翻旧账的吧?”
维卡看着他,表情很认真:“我不知道你说的翻旧账是什么意思,不过你的意思是,我们是祖孙辈的意思了?”
陈嘉宁举起双手,军大衣的袖子太长,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手指头:“冤枉啊!我什么时候说祖孙辈了?隔代亲那是说我爸妈对我——”
“你说我是三十后。”维卡打断他。
“那是——那是按年代算的,你确实是三十年代生人——”
“所以你还是觉得我老。”
“没有!”
“那你说我是老同志。”
“那是——那是尊称!苏联的老同志,那是尊称!就像——就像老前辈,老师傅,老——”
维卡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终于翘起来了,但她没笑出声,忍着,把嘴角压下去,继续板着脸:“老什么?”
陈嘉宁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反应过来,这明明就是在逗他。
他松了一口气,把举着的双手放下来,裹紧军大衣,在沙发上坐下来:“你赢了。我投降,我是老同志老家伙,行了吧?”
维卡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她转身走进厨房,陈嘉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她越来越像个现代人了——不对,人家本来就是好吧,应该说,她的思维方式越来越接近21世纪的了,都开始对年龄这些敏感起来了,只有偶尔暴露的一些思维,才让她像个苏联人,不过这些思维在中国,也并不奇怪。
时间到了中午。陈嘉宁还裹着军大衣,但脸色比上午差了一些,他的脸又白了一点,嘴唇干干的,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没什么精神。
维卡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粥是重新热过的,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又烧起来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的。
“好像有一点。”陈嘉宁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先吃点东西,吃完吃药。”维卡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嘉宁看着那碗粥,没什么胃口,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又舀了一勺,这回咽得慢了一些。维卡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她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没胃口吃东西,母亲在身边一直守着让她吃完。
她现在理解她了,从被照顾的那个人变成照顾人的那个人之后,她才理解。
她叹了口气:“我理解我妈妈当初哄我发烧吃饭的样子了。”
陈嘉宁放下勺子,看着她:“你母亲在你生病的时候是怎么哄你吃饭的?”
维卡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有一次发烧。烧得很高,躺在床上下不来。我妈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我不想吃,她就给我讲故事。”
“什么故事?”
“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叫瓦尼亚。他生病了,躺在床上,不想吃饭。然后来了一个穿白衣服的奶奶,手里拿着一把勺子。白衣服奶奶说,瓦尼亚,你不吃饭,身体里的那些小战士就没有力气了。他们每天都在帮你打仗,打那些让你生病的坏蛋。你不吃饭,他们就饿着肚子打仗,打不过坏蛋。瓦尼亚问,那我吃了饭,他们就有力气了吗?白衣服奶奶说,对。你吃一口,他们就多一分力气。你吃完一碗,他们就能把坏蛋全部打败。”
维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我妈妈就舀了一勺粥,送到我嘴边,说,来,给瓦尼亚的小战士们加加油。我就张嘴了。”
她笑了。
“后来每次生病,她都用这个故事哄我。有时候她会换名字——瓦尼亚变成卡佳,卡佳变成彼得,彼得变成玛莎。看心情。”
陈嘉宁听着,微微一笑,他看着她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一个会在床边给女儿讲童话故事的母亲,也是一个会在前线医院连续工作几天几夜不回家的军医。
维卡说着,拿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陈嘉宁嘴边。“来,给——”
她停住了。勺子举在半空中,手僵了一下。她的脸又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她看着陈嘉宁,他等着她说下去,等着她说“给某某的小战士们加加油”。她说不出来了。
她声音没出来,于是把粥碗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
陈嘉宁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拿起茶几上的粥碗,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已经不太烫了,温温的,刚好。
他吃了几口,半碗粥下去了,胃里暖了,精神也好了一点,折腾这么一下,倒是比刚才有胃口了。
他把碗放下,靠在沙发上,刚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的请求,他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陈明蕊。
坏了,前面几天她发的消息和打的电话,他一条也没回,一个也没接。
那两天他的心情不好,没心思应付任何人,连她的消息都没点开,现在她打视频来了——估计是最后通牒了,他要是再不接,她能直接从广州杀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军大衣裹紧,把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然后他把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靠在沙发上,摆出一个病殃殃的姿势,按了接听。
屏幕亮了,陈明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宿舍的床铺,她头发披着,脸上带着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
她看见屏幕亮了,先是惊讶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接,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不满。
“哥!你什么情况?怎么不回消息?电话也不接?”她的语速很快,连珠炮一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怨气。
陈嘉宁靠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咳了一声:“生病了,重感冒,流感,好几天了。”
陈明蕊看着屏幕里的他——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裹着一件军大衣缩在沙发里。
她的表情从不满变成了担心。
“嗯?哥你咋了?”
“重感冒,流感。”陈嘉宁又咳了一声,这次他是真的有点咳。“好几天了,一直反反复复的。”
“啊?这么大的事一个人能解决不?”
陈嘉宁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维卡还在里面没出来。
他转回头,对着屏幕。“这……前面也是刚从医院回来。”他说着,又咳了几下,这回是装的,装得很像。
陈明蕊急了:“哎呀那你该好好休息!都几天了,哪怕发个信息呢?跟我说一声也行啊。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全都不接要么挂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这不是没心思么……”陈嘉宁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陈明蕊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她凑近屏幕。“行了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了。等你好了再——”
她话没说完,厨房里传来一个声音。
“吃完了吗?要不要再给你打一碗?”
是维卡的声音,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
她没看见陈嘉宁举着的手机,以为他还在吃粥,问完就把头缩回去了。
陈嘉宁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慢慢地把手机从胸前举起来,看着屏幕。
陈明蕊的脸怼在屏幕上,面膜揭下来了,眼睛睁得很大。
她看着陈嘉宁,陈嘉宁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大概两秒。
“哥。”陈明蕊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慢了很多,神神秘秘的,“刚才的声音是女声吧……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