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十指相扣

从烤冷面摊位往前走了不到五十米，陈嘉宁的左右手就已经拎满了。

左手是三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蛋堡，一个装着烤冷面，一个装着臭豆腐，右手是三个纸袋，炸鸡柳、糖葫芦、棉花糖。

维卡走在他前面，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出一块。

林雪颖走在她旁边，手里也拎着几样东西，但没陈嘉宁多。

她看了一眼陈嘉宁那副左右开弓的造型，笑了一下，没说话。

前面是一个卖衣服的摊位。很大的架子，铁管焊的，上面挂着一排一排的衣服，花花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架子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衣撑，正在整理被翻乱的衣服。

维卡站在架子前面，糖葫芦还举在手里，目光从那一排衣服上扫过去。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林雪颖：“这些衣服多少钱？”

林雪颖凑过去看了看标签，又问了摊主一句，回过头来。“连衣裙三十，衬衫二十五，裤子三十五。便宜的。”

维卡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她转过头，看着陈嘉宁。

那个表情——分明带着一点小哀怨，眼睛看着陈嘉宁：“商场买一件，这里能买三四件，你之前带我去商场买那么贵的，你这个不会过日子的男人。”

陈嘉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他咳了一声，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那不一样。商场的是新款，这边的是……这边的也不错。”

他临时改了口，没敢说“这边的款式老”。

维卡没接话，转回头继续看衣服。她在一排连衣裙前面停下来，伸手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件。

大花色的，红底黄花的，大朵大朵的牡丹，铺满了整条裙子。

裙摆很长，快到脚踝，领口是小圆领，袖子是半袖，整个版型宽宽松松的，和她在商场试过的那条碎花裙完全不是一个风格。

她拎着那条裙子，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转头看着陈嘉宁：“这件便宜好多。”

陈嘉宁看着那条裙子，想起她之前在商场也是盯着中老年衣服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温和一点：“你看看这个花色，再看看这个版型，你确定你要穿这个？”

维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架子上挂着的其他裙子。

旁边的几件也是大花色的，蓝底白花的，绿底红花的，都是大朵大朵的，铺得满满当当。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强装镇定地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我不是三零后嘛，合理，很合理。”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样子，又想笑又不好意思笑，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袋子又换了个手：“可是这种颜色，只有到一定年龄才会觉醒爱好的啊，你现在还没到那个岁数。”

维卡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她的手在架子上又划拉了几下，翻了翻别的款式，但没有再拿出来。

陈嘉宁看不下去了。他拎着一堆东西，用下巴朝隔壁的摊位努了努：“那边，去看看那个。”

隔壁的摊位也是卖衣服的，但款式年轻了很多。

维卡走过去，目光从那些衣服上扫过，眼睛又亮起来了。

她拿了一件浅蓝色底白色碎花的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又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又拿了一条卡其色的裤子。

林雪颖也凑过来了，帮她挑了一件条纹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裙。

“这件好看，这件也好看。”林雪颖手里拿着两件衣服，在维卡身上比来比去，“不能试穿有点遗憾，不然就能看看上身效果了。”

维卡看了看那些衣服，又看了看标价。连衣裙三十五，衬衫二十五，T恤二十。

她转过头看着陈嘉宁，这回的表情不是哀怨了，是一种带着一点小得意的表情、像是在说“你看我多会买东西”。

“买吗？”她问。

“买。”陈嘉宁说。

维卡挑了三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白色的衬衫，条纹的T恤。林雪颖帮她拿着，走到摊主那里算账讲价。

摊主算了算，说八十五，算八十就行。陈嘉宁扫了码，付了钱。

维卡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大的塑料袋里，递给陈嘉宁。

陈嘉宁接过袋子，手上又多了一个，棉花糖的那个大袋子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货架。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卖内衣的摊位时，维卡的脚步慢了一下。那个摊位不大，架子上挂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内衣。

陈嘉宁的步子也慢了一下，他意识到这个地方他不应该靠近。

他很自觉地在摊位外面站住了，拎着一堆东西，面朝外面的路，假装在看对面卖农具的摊位。

铁锹、锄头、镰刀，一排排地挂在架子上，铁器在阳光下反着光。

林雪颖拉着维卡走进了那个摊位。两个人在架子前面停留了一会儿，林雪颖拿起一件看了看，又拿起另一件比了比。

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维卡的胸口，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了一下，自己的对A，人家的最起码——C了吧？

她的表情变了，带着一点羡慕，又带着一点哀怨。

“你吃什么长大的呀？”林雪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羡慕，“这身材……”

维卡被她问得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列宁格勒围城期间吃的黑面包，后来条件好了，能吃饱了，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林雪颖的表情从羡慕变成了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双手。“好吧，我闭嘴，看来真的是天生的。”

维卡看着她那个样子，笑了一下，没说话，林雪颖选了两件，维卡选了两件。

两个人走到摊位外面，陈嘉宁还在看对面的农具，思考着这农具可真农具啊，背对着她们。

林雪颖喊了他一声。“付钱！”

陈嘉宁转过身，耳朵是红的，他没看那些内衣，也没看维卡，直接走到摊主前面，扫了码，付了钱。

付完钱他立刻转过身，又去看那些农具了。铁锹还是那些铁锹，锄头还是那些锄头，但他看得很认真。

林雪颖拎着内衣袋子，看了陈嘉宁一眼，又看了维卡一眼，没说什么。

维卡把袋子递给陈嘉宁，陈嘉宁接过去，手上又多了一个。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林雪颖故意放慢了脚步，从并排走变成了跟在后面。

她越走越慢，从隔三步变成隔五步，从隔五步变成隔十步。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但眼睛从手机上面露出来，盯着前面那两个人的背影。

陈嘉宁和维卡走在前面的，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维卡走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个人。

她转过头，往后看了看，没看见林雪颖。她又往远处看了看，还是没看见，她的步子慢下来了，眉头微微皱起。

“雪颖呢？”她问，语气带着一点急。

陈嘉宁也往后看了一眼，没看到人，不过本地人嘛，在这里还能丢？

他转回头。“放心，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了。”

维卡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林雪颖还在，才转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陈嘉宁拎着东西的手晃了一下，手背碰了一下维卡的手背，像是不小心的。

维卡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张开了，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但陈嘉宁的手缩回去了，维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她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陈嘉宁。

陈嘉宁没有看她。他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是红的。

他的手上全是袋子，他把右手上的几个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握住了维卡的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手指，指缝对着指缝，掌心贴着掌心，然后收拢，十指相扣。

维卡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起头看着陈嘉宁。

他的耳朵很红，但是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就是没有看她。

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的，从手掌传过来。

维卡的嘴角上扬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就让他握着。

她的手也收拢了，手指扣住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交缠在一起。

在后面十几米的地方，林雪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前面那两个人，一个拎着一堆袋子，另一个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她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低头看了看屏幕，角度不错，光线也挺好。

两个人的背影，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了一个卖特产的摊位。

榛蘑、黑木耳、松子、蜂蜜、鹿茸酒，摆了一桌子，摊主是个老头，戴着一顶旧帽子，坐在马扎上抽烟，看见有人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招呼。

“看看呗，都是自家产的，纯天然的。”维卡在摊位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些蘑菇和木耳。

陈嘉宁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一堆东西，也看了看。

他想了想，家里冰箱里还有半袋木耳没吃完，就没买。

再往前走是卖活禽的区域。铁笼子里关着鸡、鸭、鹅。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散落着羽毛和饲料，还有个摊位卖小猪的。

空气里的味道比之前重了一些，混着粪便和草料的气味。

维卡在那小猪前面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小猪挤在一起，一只把鼻子伸到笼子外面，拱了拱，她看着笑了，站起来，继续走。

陈嘉宁看了那些活鸡一眼，脑子里转了一下，他从来没杀过鸡，在广东老家的时候，家里吃的鸡都是菜市场杀好的，拿回来洗洗就能炖。

这边的大集卖的是活鸡，买了得自己杀。他想了想，算了，没必要按照广东的吃新鲜的要求来弄，回去在超市买杀好的就行。

林雪颖从后面跟上来了，维卡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林雪颖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磕学家的表情。

“你刚才去哪儿了？”维卡问。

林雪颖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她控制住了。“闹肚子。找了个厕所。”她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肚子，皱了一下眉头。

陈嘉宁看了她一眼，他没说话，但他的表情写满了“我不信”。

林雪颖看见他的表情，瞪了他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三个人又逛了一会儿，把整条街从头走到了尾。维卡又买了几样东西——一袋榛蘑，一罐蜂蜜，还有一块手工做的香皂，闻起来是薰衣草味的。

陈嘉宁手上的袋子又多了两个，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变成了一棵圣诞树，每走一步，袋子就撞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逛了大半天，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三个人往停车的方向走。维卡走在他旁边，看了他几眼，他额头上全是汗，T恤的领口湿了一圈，一大堆袋子拎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买太多了。她把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下最后一颗，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走到陈嘉宁旁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袋子。

“给我几个。”

陈嘉宁躲了一下。“不用。不重。”

“不重你流那么多汗。”维卡没等他说第二句，直接从他左手上拿走了两个袋子。

他笑了一下，没再抢回来。

林雪颖走在最后面。她左手拎着自己的几个袋子，右手拿着手机，全程没让别人帮过忙。

她看着前面那两个人并排走着，偶尔手臂碰一下手臂，谁也没有躲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那两个人，叹了口气。

“哎，这就是命啊！”她的声音不大，但前面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陈嘉宁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翻了个白眼。“啥时候能给我安排个男朋友啊！”

陈嘉宁笑了一下，没接话。维卡也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是笑笑没说话。

三个人走到停车的地方，陈嘉宁把袋子一个一个地放进后备箱，维卡也把自己手里的两个放进去。

车子驶出空地，拐上来的那条路。陈嘉宁靠在座椅上，手搭在膝盖上。维卡坐在他旁边，手也搭在膝盖上。

陈嘉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上去握，没事，以后逛街的机会还有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