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墙绘
维卡坐在电脑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B站的页面开着,推荐栏里又跳出了那个鸽王UP主的新视频。
陈嘉宁不在家,他吃完早饭就出门了,说又是有事,但是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维卡没问,这几天他都是这样,每天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要么脏兮兮的,要么干干净净但眼神不太对。
她看得出来他在忙什么,但没问,如果他想说,他会说的。
她继续看视频。
在主街上,陈嘉宁站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面,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橱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里面摆着的各种小玩意。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这样扫到那样,又从那样扫回这样,来回了好几遍。
他已经在街上逛了快一个小时了,进了三家店,什么都没买,因为他看到了也不知道选哪个——选择困难症。
他在橱窗前面换了个姿势,从左边站到右边,又看了一遍。他看到了一个淡蓝色的音乐盒,上面有一个芭蕾舞的小人。
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维卡打开盖子听到音乐,然后又看见小人转圈的样子。她大概会喜欢吧,大概吧?
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的请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陈明蕊的头像。他接起来,屏幕亮了。
陈明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她宿舍的床铺,她整个人就是恼火的表情,眉毛拧着,嘴巴撇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鸽我了!”她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旁边有舍友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大概是在问“谁啊”“你哥啊”之类的。
陈嘉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喊完,再拿回来:“什么鸽你了?”
“修图教程!你之前说给我录的!录了没有?没有!你鸽了!”陈明蕊的手指戳着屏幕,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戳得屏幕都在抖。
陈嘉宁愣了一下,他貌似确实说过。那次她参加漫展回来,说修图好累,让他录视频教程教她。
他说“过几天有空了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忙忘了。
“好吧,”他摸了摸后脑勺,“好像确实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最近太忙了,等忙完最近的事情,给你录。”
陈明蕊的眉毛还是拧着的,但比刚才松了一点:“你在忙啥?又有婚礼跟拍?”
陈嘉宁犹豫了一下,然后直球了:“就是忙关于你未来嫂子的事情。满意了不?”
陈明蕊的表情变了,她的眉毛从拧着变成了挑着,嘴巴从撇着变成了翘着,整个人马上从“恼火”变成不困了,精神得很。
她凑近屏幕,脸占了整个画面,鼻子都快贴到摄像头了。
“啥时候带回家啊?”她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兴奋,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过年?国庆?还是暑假?不对你又不放暑假,要不就国庆吧,长假,爸妈也都在家。妈上次还念叨你呢,说你在东北那边一个人——”
“打住。”陈嘉宁打断了她,看着屏幕里的妹妹,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盯着她。“看情况。尤其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你表现呗。”
陈明蕊看着老哥的眼睛,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那个意思——你要是敢跟爸妈说,我就什么都不带你玩了。
她耸了耸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哎,不愧是恋爱了的人。”语气带着一点酸溜溜的。
陈嘉宁挑了挑眉。那“你呢?”
“拜托,”陈明蕊翻了个白眼,“我也想要一个堪比吴彦祖或者彭于晏的男朋友啊,但是——”她摊了摊手,表情写着“你也知道”,没说完。
“打住。”陈嘉宁抬起一只手,对着屏幕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这造型,不用考虑什么吴彦祖彭于晏金城武什么的了。贾队长那种就烧高香了。”
陈明蕊愣了一下。“贾队长?贾队长长啥样?”
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搜了一下。几秒后,屏幕里传来她的声音,带着杀气。“好哇!老哥你还能不能愉快相处了!”
陈嘉宁哈哈大笑,笑声在精品店门口传出去,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收了收,但没完全收。
他看着屏幕里妹妹那张气鼓鼓的脸,觉得她真的长大了。以前她生气是真的生气,要哄半天。现在她生气是装的,眼睛里带着笑,等你去哄,你不哄她自己就笑了。
“好了,快学习去。”他说,语气从玩笑变成了认真,“你的课程怎么样了?”
陈明蕊的表情从装生气变成了装无辜。“你又不是没读过大学,不都是最后两周才开始努力的吗?”
陈嘉宁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他曾经学得挺努力的,大一的时候每节课都去,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考试前复习两周,成绩排在前三分之一。
但一想到自己的现在——自由职业,躺平摆烂,接散单过日子——于是他就乖乖把嘴闭上了。
行吧,就这状态,他确实没资格说人家,人家至少还在读书,前途还无限可期,他现在反而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你忙你的,我忙我的。”
“那你别忘了给我录教程啊!不许再鸽了!”陈明蕊指着屏幕,表情又回到了认真模式。
“知道了,鸽了我是小狗。”
“你本来就是单身狗——哦不对,你现在不是了。你是——”她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词,“反正你答应我的!挂了!”
屏幕暗了,陈嘉宁把手机收起来,站在精品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那些东西,又陷入了沉思。音乐盒,芭蕾舞小人。
他盯着那个小人转了几圈,把目光从音乐盒上移开,转身走了,没买,他还得再想想。
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车子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目的地。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开了十多分钟,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来。陈嘉宁付了钱,下车。
他推开铁门走进去,脚下的碎石咯吱咯吱地响。
厂房还是那个厂房,高高的,黑洞洞的,屋顶的铁皮有几个破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但有一面墙不一样了。
那面墙被洗刷过了。以前上面全是灰和蜘蛛网,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
现在墙上的灰被冲掉了,脱落的墙皮被补平了,整面墙刷了一层白色的底漆。
墙的中间打了底稿,是一个大大的爱心,爱心的里面,是两个人的剪影,牵手。十指相扣。
从侧面看过去,能看出是一男一女,男的高一点,女的矮一点,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底稿还只是简单的线条,没有上色,但已经能看出那个样子了。
林雪颖站在墙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是红色的颜料。
她穿着一件旧工装,外面套了一件围裙,围裙上已经沾了好几块颜料,红的、蓝的、黄的。
头发用一块方巾包着,几缕碎发从方巾边缘露出来,贴在额头上,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陈嘉宁走过来。
“来了?”她说,像是在招呼一个来帮忙的工人。
“来了。”陈嘉宁走到墙前面,看着那幅未完成的作品。爱心,剪影,底稿。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她。“字呢?”
林雪颖用刷子指了指爱心的下方。“那边。还没写。等你来定内容。”
陈嘉宁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片空白的墙面。已经打了格子,一行一行的,等着被填上字。
他想了想,没说话。站起来,走回来,看着那幅剪影。
女生的头发扎着马尾,侧脸的轮廓很柔和,能看出来是维卡。
男生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但脸的轮廓是他。
林雪颖画的,画得很像,但是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的他俩的照片的。
“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个。”他说。
林雪颖耸了耸肩。“谁让我和她是朋友呢?”她把刷子放进桶里,搅了搅,红色的颜料在桶里翻了个身。
“而且这个似乎是个新赛道。玩墙体彩绘的人也不算多,还挺好。练练手,以后说不定能接活,现在不是搞乡村振兴吗?哪天文旅那边的人反应过来了,还得请咱去干活呢。”
陈嘉宁点了点头,他蹲下来,看着那幅剪影。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面墙上,照在爱心和剪影上。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到左边看了看,又走到右边看了看。
“你还挺上心的。”林雪颖忽然说。
陈嘉宁转过头看着她,她把刷子从桶里拿出来,在桶沿上刮了刮,多余的颜料滴回桶里。
“哎,”她叹了口气,语气从认真变成了感慨,“什么时候能有个男人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陈嘉宁笑了一下。
“会的。”他想了想,“要是我老妹是男的,我都想介绍你俩认识了。”
林雪颖看着他,表情从感慨变成了嫌弃。“好好好,你这不带这么损人的。你老妹才多大?十八?我比她大六岁,而且——”她顿了顿,“你刚才说你老妹?你还有个妹妹?”
“嗯,今年十九,在广州上大学。古灵精怪的,跟你挺配。”
“什么叫跟我挺配?我怎么了?我哪里古灵精怪了?”林雪颖把刷子举起来,指着陈嘉宁,红色的颜料从刷子尖上滴下来,滴在地上。
陈嘉宁举起双手,退后一步。“没没没,你成熟稳重,端庄大方。行了吧?”
林雪颖哼了一声,把刷子放回桶里,转过身,继续刷墙。她蘸了颜料,在那颗大爱心的边缘开始上色。
红色的颜料覆盖在白色的底漆上,颜色很鲜艳,陈嘉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刷。
厂房里很安静,只有刷子蹭在墙上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那面墙,那颗爱心,那幅剪影,那一片等着被填上字的空白,都在等着,陈嘉宁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面墙。
他想起那天,他为了拍照片,走进这个厂房的那天,那天下午的阳光也是这样,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台废弃的机床上,照在那个坐在机床旁边的一脸迷茫的女孩身上。
她仰着头,看着那束光,浅金色的头发在光里几乎透明,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茫然和困惑。
他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那是他拍她的第一张照片。
现在,同一个厂房,同一面墙前,他要在这里做一件事,一件他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紧张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