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柠檬鸡爪
车子从废弃工厂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有点暗了。
林雪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车速不快,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窗外逐渐浓起来的烟火味。
陈嘉宁坐在后座,靠着车窗,难得主动开口了。
“今天辛苦你了。”他说。
林雪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会说这种话?”
“我一直会说啊,只是不想说罢了。”陈嘉宁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大了,吹得他头发往后倒。“看那面墙,刷得挺好的。爱心那个弧度,我以为你会画歪,没想到还挺圆的。”
林雪颖笑了一下:“你也太小看人了。我好歹是学设计的,透视、构图、色彩,这些都是基本功。画个爱心还能画歪?那四年大学可不就白上了。”
陈嘉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平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确实挺讲义气的。”
林雪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车子在小路上稳稳地开着,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才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这样做确实挺有成就感的,主要是——在这边没几个朋友。”她的声音不大,混在风里。“中学同学上了大学后都走了,去哈尔滨的、去沈阳的、去北京的、去海南的,留在这儿的没几个,更别提大学同学了。偶尔聚一下,也就吃个饭,聊几句,散了,平时联系最多的,除了你俩,就是我妈。”
她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了一条更宽的路。
“有朋友,当然得讲究义气,不然叫什么朋友?”
陈嘉宁没接话,车子进了市区,路灯亮了起来,街道两边的店铺有的还开着,有的已经关门了。
陈嘉宁想了想,考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明天是五号吧,明天安排就行,反正今天也已经弄好了。”
林雪颖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有空,到时候你早点过来,我接她。”
“好。”
一路无话。
车子穿过市区,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嘉宁忽然开口了。
“前面那家鸭脖店那停一下。”
林雪颖看了他一眼,减了速,把车停在那家鸭脖店门口。
店面不大,玻璃橱窗里摆着一排不锈钢盆,里面装着各种卤味。
灯光照在上面,泛着油亮亮的光。她没有熄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转过头看着后座的陈嘉宁。
“咋滴,不用送佛送到西?都快到你家楼下了,不差这几步。”
陈嘉宁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感觉她估计有点嘴馋了,大半天没回来,家里也没啥零食吃。”
林雪颖看着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回前面,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好好好,又是我多嘴,今晚的晚饭不用吃了,狗粮算是吃饱了。”她说着,把车窗摇上来,挂上倒挡,准备倒车。“那就不送你了哈,明天见。”
“明天见。”
陈嘉宁关上车门,林雪颖一脚油门,白色SUV的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拐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消失了。
他转身走进鸭脖店,橱窗里的卤味冒着香气,店员正在给前面的客人装袋,看见他进来,招呼了一声“稍等一下”。
这段时间,她这个小吃货的属性确实爆发了,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从饥饿中爬出来的孩子,多少都会对食物有执念,更别提在这块土地上——任何人都不敢一个月内吃完某个地方的美食,当然,某些美食荒漠除外。
他站在橱窗前面,看着那些不锈钢盆里的东西,目光扫了一圈。
她不爱吃太辣的东西,但是微辣她可以接受,所以那几样特别辣的可以排除了,于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最边上的那个盆里。
柠檬鸡爪,他以前没买过这个,维卡也没吃过,而且也不算特别辣的。他想了想,指了指那个盆。
“来一份柠檬鸡爪。”
店员夹子夹起鸡爪,装进塑料盒里,称了称,盖上盖子,装进袋子。
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不冷。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换了鞋,把袋子举起来扬了扬:“今天晚上加个菜。”
维卡从电脑前面转过头,她的目光先看了他手里的袋子,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才抬头看他的脸。
“这是什么?”她问。
“柠檬鸡爪,没吃过吧?”陈嘉宁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拉开拉链,把塑料盒拿出来,揭开盖子。
香味从盒子里飘出来,在客厅里散开。
维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低下头看着那盒鸡爪,她以前没见过这种吃法。
鸡爪,在她那个年代的苏联,是不太会被当作正经菜来做的。
在这里,她吃过卤鸡爪,吃过烤鸡爪,唯独没吃过包装的泡椒凤爪——陈嘉宁说这个大概率是双氧水泡过的,所以她也不敢吃,不过鸡爪的吃法味道都很好,这个看起来也很不一样,有柠檬。
“柠檬和鸡爪?”她抬头看着陈嘉宁,“不难吃吗?”
“你尝尝就知道了。”陈嘉宁拿了一双筷子,递给她。
维卡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鸡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把骨头吐出来,又咬了一口,酸,但不是很酸,刚好。
她啃着,点了点头。
“好吃。”她说,含糊不清的,嘴里还含着鸡爪。
陈嘉宁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她又吃了一块,把筷子放下了,看着陈嘉宁。
他这会一整天的疲惫开始袭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往后面瘫着,眼睛半闭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疲惫,嗯,发明葛优躺的人可真是个天才,这是真的舒服。
她没问,站起来,绕到他身后,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陈嘉宁的身体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她的手指收拢,按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开始捏。她的手法不专业,没有学过,但她知道哪里是肌肉,哪里是骨头。
陈嘉宁的肩膀在她手下慢慢松开了,她的拇指沿着他的肩胛骨往上推,推到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推回去。
“不要那么累。”她说,声音很轻,就在他耳朵后面。
陈嘉宁闭着眼睛,嘴角上扬了一下:“还好。”
“一天八小时工作,可是一个社会主义者应有的觉悟。”维卡的手没有停,还在他肩膀上按着,语气很认真,“你每天出门都不止八小时了。”
陈嘉宁差点把“这也不是工作”给说出来了。那几个词已经到了嘴边,被他咬住了,他张开嘴,又闭上了。
他不能说,说了就穿帮了。她要是知道他每天出门不是去干活,而是……于是他硬生生咽下去那几个词,换了一句。
“这不是特殊情况么。”他的声音有点抖。
维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按,她没有追问。
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又按了一会儿,然后移到脖子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他后颈的肌肉,轻轻的。
陈嘉宁的头往前低了一下,又抬起来,她的手指有点凉,但捏上去很舒服,他闭上眼睛,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一个苏联女孩的按摩,不多见,他在心里想,确实不多见,谁能享受这样的待遇啊?
而且今天是他累了,她主动过来的,他要是开口让她按,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享受得很珍惜,每一秒都记得很清楚。
她捏后颈捏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手拿开了。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鸡爪,咬了一口,嚼着,看着他。
陈嘉宁睁开眼睛,从椅子上坐直了,活动了一下肩膀。酸,但是挺舒服的,感觉整块肉都得到了放松。
“好了?”他问。
“好了。”维卡啃着鸡爪,含糊不清地说,“明天还出去吗?”
“出去。”陈嘉宁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
维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啃鸡爪。
她啃得很认真,一只鸡爪她能啃好几分钟,不浪费一点能吃的部分。
陈嘉宁看着她,列宁格勒围城的时候,每天125克面包,根本吃不饱,所以她现在才对各种吃的有着无穷的执念。
而且,她不浪费食物的习惯,也和那个冬天有关系,他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
“维卡。”
“嗯?”
“没什么。”他笑了一下,“就是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维卡看着他,嘴角上扬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啃鸡爪。
很好吃,真的很香,毕竟她以前没吃过这个。
来了这里之后,她吃了很多以前没吃过的东西,大部分都很好吃,少部分不太合口味,但她都尝过了。
这块土地真神奇,真好,连她以前都不知道怎么做来吃的东西,都带有这么多的花样,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留在这里,太对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吃到什么,她只知道,每一样东西,都会和某个人联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