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火锅
林雪颖把车停在了新开的那家火锅店门口。
“到了。”她熄了火，解安全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这家店刚开没半个月，我还没来过，听说味道还行。”陈嘉宁看了一眼店面。
招牌是新的，红底白字，门口立着开业花篮，百合和向日葵插在一起，花瓣有点蔫了，还没撤。
“下车吧。”他推开车门。
维卡从另一侧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火锅店，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没多问，跟着陈嘉宁往门口走。
推开玻璃门，热气裹着香味扑面而来。
维卡的脚步慢了一下。
店里人不多，下午一点多，已经过了饭点，大堂里十来张桌子，只坐了三桌人，服务员看见有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抹布迎过来。
“三位吗？”
“三位。”陈嘉宁说。
服务员把他们往靠窗的位置带。维卡跟在后面，头转来转去，眼睛不够用。
每张桌子中间都嵌着一个四方的金属台面，上面放着电磁炉。
走到一半，维卡停住了。
她站在小料区前面，看着那一排不锈钢方盆。
十几种东西，切碎的、剁末的、榨成泥的，红的绿的黄的白的，装在一样大小的盆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问陈嘉宁：“就是这些菜吗？”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不是。”他走到她旁边，“这些是蘸料，调味用的，菜还没点呢。”
维卡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没太理解“蘸料”这个概念。
“没吃过火锅很正常。”陈嘉宁看了一眼那些小料，“不过这个阵仗——”
他伸手在料台边上拍了一下。
“虽然店面不大，但是小料啥都有。嗯，韩餐水平。”
“韩餐？”维卡更困惑了。
林雪颖从后面走过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他的意思是，韩国菜也是这样，看着多，其实主菜就那几样。”她拿起一个碗，“我太爷爷说过，他去延边那边办案子的时候吃过几次。韩国人吃饭，小碟子能摆十几个，泡菜、萝卜条、豆芽、小鱼干，看着热闹。”
维卡想了想，大概有了个模糊的印象，点了点头。
“先坐下吧。”陈嘉宁说，“坐下来我慢慢跟你解释。”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桌子中间嵌着电磁炉，陈嘉宁把菜单递给维卡一份，自己拿了一份。
维卡翻开菜单，第一页就是火锅的简介，配了一张热气腾腾的大图。铜锅，中间冒着火，周围一圈汤底在翻滚，红的白的。
她把简介看了一遍，又翻了一页，是各种汤底的介绍。
“火锅这个东西，”陈嘉宁把菜单合上了，靠在椅背上，“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口锅烧开了汤，把生的东西放进去烫熟，捞出来蘸料吃。说复杂也复杂，汤底分好多种，蘸料自己调，菜品种类也多。”
他看着维卡，竖起一根手指。
“只有一条规矩——东西一定要烫熟了才能吃，千万别生的就往嘴里放。”
维卡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受到了某种冒犯。
“我才不吃生食！”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要小看我！”
陈嘉宁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下。
“好，不小看你。”
维卡把他的手拨开，但嘴角翘了一下。
“锅底选什么？”林雪颖翻着菜单，“辣的还是清汤？”
“你俩能吃辣吗？”陈嘉宁问。
林雪颖摇头：“不太行，微辣可以，多了受不了。”
维卡想了想：“一点点可以。”
“那就菌菇清汤。”陈嘉宁在菜单上勾了一笔，“他们家菌菇锅底是招牌。”
他开始往下翻菜品页，各种好菜，他就一样一样地勾过去。
翻到丸滑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潮汕手打牛肉丸？”他凑近了看菜单上的小字，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不是贡丸哎，是手打的。”
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菜单递给林雪颖看。
“这么远居然能点到这个。”
林雪颖看了一眼：“你确定是正宗的？”
“写着潮汕手打，试试呗。”陈嘉宁在牛肉丸后面打了个勾，勾了两份，“我今天就是挑好吃的点。”
林雪颖看了看他勾的那些东西，又翻了翻后面还没点的页数，把菜单合上了。
“够了够了，三个人吃这些差不多了。你点这么多，太破费了。”
“没事。”陈嘉宁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今天高兴。”
服务员接过菜单，核对了一遍，问了一句“菌菇清汤是吧”，然后转身去了后厨。
维卡看着服务员走远，又看了看周围几桌。再远一点是一桌四个年轻人，锅里的汤是红的，漂着一层辣椒，其中一个男生被辣得直吸鼻子，但还是不停筷子。
“这个，”维卡指着他们那桌，“就是辣的？”
“麻辣锅底。”陈嘉宁看了一眼，“那个确实比较猛，建议你暂时不要尝试。”
维卡点了点头，没有逞强。
锅底端上来了，电磁炉打开，汤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香气随着热气升上来。
陈嘉宁站起来：“走，带你去调蘸料。”
维卡跟着他走到小料区，陈嘉宁拿起一个碗，一边往里面加东西一边说。
“蘸料这个东西，每个人口味不一样。有人喜欢麻酱的，有人喜欢香油的，有人喜欢什么都来一点。”
他往碗里舀了一勺芝麻酱，又加了点香油调开。
“我给你调一个，可以吃一点点辣，对吧？”
维卡点头。
陈嘉宁往碗里加了小半勺小米辣碎，又加了香菜、葱花、一点蚝油、一点醋。
“蒜要不要？”
“要。”
他加了半勺蒜末，搅了搅，把碗举起来闻了一下。
“差不多了。你尝尝。”
维卡接过碗，用筷子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那就这个。”陈嘉宁给自己也调了一碗类似的。
回到座位的时候，菜已经开始上了。
维卡看着一桌子生的食材，又看了看正在翻滚的汤底，终于把“蘸料”和“菜”之间的关系彻底理清楚了。
陈嘉宁拿起公筷，夹了一片肥牛放进锅里。
“看着。”他说。
肉片在滚汤里翻了两下，红色迅速褪去，变成褐色。他用漏勺捞起来，放进维卡的碗里。
“烫到变色就行，不用太久。太久就老了，口感也变得不是很好了。”
维卡夹起那片肉，在蘸料里滚了一下，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她说，含糊不清的。
陈嘉宁笑了一下，又往锅里下了几片肉。
“你自己试试。”
维卡拿起公筷，夹了一片肉，学着陈嘉宁的样子放进锅里。
她盯着那片肉，看它在汤里翻卷变色，数了大概七八秒，捞起来。
火候刚好。
她把这第一片自己烫的肉，放进了陈嘉宁的碗里。
陈嘉宁低头看了一眼碗，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烫的。”
“嗯。”维卡已经低下头去夹下一片了，耳朵有一点红。
陈嘉宁把那片肉夹起来，蘸了料，吃了。
林雪颖坐在对面，默默地往锅里下了一筷子肉，默默地捞起来，默默地塞进嘴里。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表情已经什么都说了。
牛肉丸煮的时间要久一些，陈嘉宁把那几颗丸子全部下进锅里，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这个要煮五分钟以上，外面烫熟了，里面还是生的，得让热度透进去。”
维卡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丸子。
“你好像很懂这些。”她说。
“在广东长大的。”陈嘉宁靠在椅背上，“火锅吃了不少，什么潮汕牛肉火锅、顺德粥底火锅、猪肚鸡火锅，甚至还有单纯的清汤火锅，各有各的吃法。”
这时候他突然冒出一句白话：“慢慢浸佢，慢慢叹佢……”
两人看了他一眼，显然没听太懂。
“咱这边也有自己特色的火锅。”林雪颖接了一句，“酸菜白肉锅，血肠，粉条，基本上就是冬天吃，暖和。”
维卡听着，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五分钟过去了，陈嘉宁捞起一颗牛肉丸，用筷子戳了一下，弹性很好，筷子尖陷进去又弹回来。
“可以了。”
他把那颗丸子放进维卡碗里。
“小心烫。咬开的时候里面有汁，会溅。”
维卡起来，咬开，丸子里面有汁水，挺弹牙的，是牛肉的味道，她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你们中国人，真的很会吃。”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陈嘉宁给她又夹了一颗，“毕竟你是经历过苏联食堂的人。”
维卡瞪了他一眼，但嘴里塞着牛肉丸，没法反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锅里的汤一直在滚，筷子一直在动。
陈嘉宁往维卡碗里夹肉，维卡往陈嘉宁碗里夹菜。
两个人在桌面上的手你来我往，公筷交替着从锅里捞东西，然后各自碗里多出对方烫的食材。
维卡涮好了一片鸭血，看了看颜色，觉得应该熟了，夹起来放到林雪颖碗里。
“你吃这个。”
林雪颖低头看着那块鸭血，又抬头看了看维卡真诚的脸，又开启了戏精模式。
“感动。”她说，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太感动了。你们俩互相夹菜夹了半天，终于想起我这个人了。”
维卡又给她夹了一片羊肉。
“多吃点。”
林雪颖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行了行了，我自己来。”
陈嘉宁笑了一声，继续涮肉。
锅里的汤渐渐少了，服务员来加了两次汤。
桌上的盘子一个一个空了，被服务员收走，腾出地方。
陈嘉宁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饱了。”
维卡也放下了筷子。她面前的骨碟里堆了不少残渣，蘸料碗见了底，脸上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
“我也饱了。”
林雪颖把最后一片土豆消灭掉，也放下了筷子。
“这家确实不错。”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牛肉还是挺新鲜的。”
“价格也行。”陈嘉宁招手叫服务员，“三个人吃这么多，应该不贵。”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陈嘉宁接过去扫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来。”他说。
林雪颖张嘴想说什么，陈嘉宁已经扫码付完了。
“说了今天我请，不用你们来。”
林雪颖把嘴闭上了，点了点头。
维卡看了看陈嘉宁，又看了看桌上空了的盘子和锅里还在微微冒泡的汤底。
“谢谢。”她说。
陈嘉宁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吧，送你俩回去。”
三个人走出火锅店。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行人和车流比来的时候多了一些，晚高峰刚开始。
林雪颖按了按车钥匙，白色SUV的车灯闪了两下。
维卡拉开车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招牌。红色的LED灯带在暮色里比下午显眼多了，照得门口那一排蔫了的花篮也染上了一点暖色。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陈嘉宁拉开后座的门，让她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把街上的嘈杂隔在了外面。车里的暖风开着，温度刚好。
“走啦。”林雪颖发动车子，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陈嘉宁靠在座椅上，维卡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停在那里。
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