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中央大街
动车驶出小城的时候,维卡一直看着窗外。
东北平原在车窗外徐徐展开,五月的田野是嫩绿色的,刚出苗的玉米和大豆铺到天边。
车速很快,维卡还是分辨出了那些村庄的轮廓。
“我看了很多纪录片。”她说,脸还朝着窗外,“有个纪录片专门讲中国高铁怎么建起来的。”
她顿了顿。
“但真的坐上来,还是不一样。”
陈嘉宁靠在座椅上,看着她。
她的额头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她用手擦掉,继续看。
“哪里不一样?”
“速度。”她说,“纪录片里看,你知道它很快,但坐在这里,窗外的地是真的在往后跑,你看那片田,刚才还在那里,现在已经过去了,简直和我以前坐飞机的时候特别像。”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一下,指着一排刚刚掠过的白杨树。
“在苏联,我从列宁格勒到莫斯科,坐火车,睡不着就看窗外的白桦林。那时候觉得已经很快了快了和这个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陈嘉宁想了想。
“其实这边也是这几年才建成的。”他说,“我读大学的时候,从广东到哈尔滨,坐的是飞机,毕竟坐绿皮车的话要两天。高铁是后来才通的。”
维卡转过来看着他。
“两天?”
“对。现在高铁也是很快就到了。”
维卡沉默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窗外。动车钻过一片树林,光线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
“这个时代,确实先进。”她说。
陈嘉宁看着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那个小挎包,手搭在包上。
“其实,”陈嘉宁开口了,“当年苏联援助中国的项目里,就有铁路。”
维卡看着他,她也知道,但是就是想听他说。
他想了一下:“东北这边的铁路网,很多路基是苏联专家——也就是你曾经的同事帮忙勘测的。中东铁路更早,是沙俄时代修的,但后来苏联也参与了改造。”
维卡没说话。
“苏联是我们的老师。”陈嘉宁说。
他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也是反面的老师,但他停住了。
维卡看着他,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你在安慰我。”
陈嘉宁张了张嘴。
“我知道。”她说,笑容还挂在嘴角,“谢谢你。”
陈嘉宁把目光移开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动车继续往北开。窗外的田野里,偶尔能看见拖拉机在地里作业,红色的车头在黑色的土地上格外显眼。维卡看着那些拖拉机,忽然说了一句:“ХТЗ。”陈嘉宁没听懂。
“哈尔科夫拖拉机厂。”她解释,“苏联最大的拖拉机厂之一,我大学的时候去过。厂区很大,从这头走到那头要半个小时,生产线上的拖拉机一辆接一辆,红色的,和那边那个很像。”
她指了指远处那台正在作业的红色拖拉机。
“哈尔科夫在乌克兰,苏联解体以后,那个厂子慢慢不行了。”她停了一下,“我在书上看过。”
动车开始减速了,广播里传来女声,预报前方到站哈尔滨西站。
维卡坐直了,把挎包从膝盖上拿起来背好。
陈嘉宁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电池和存储卡。
这趟出来之前他把接的单子全推了,推完之后他把相机和电脑包收拾好,充电器、读卡器、备用电池全带齐了,到时候去玩也得多留点照片。
订票是前天晚上弄的,查了车次,选了两个靠窗的座位。
“出站之后打车。”他说,“先去酒店把行李放了,走地铁的话要绕很远,换乘两次,拿着东西不方便。”
维卡点了点头。
动车停稳了。两个人跟着人流走出车厢,哈尔滨西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维卡抬头看了看站台,很宽阔,比她在小城见过的任何建筑都大。
“走吧。”陈嘉宁拉了她一下。
出站口外面的出租车候车区排了七八个人,等了不到五分钟就轮到他们,陈嘉宁拉开车门让维卡先进去,自己坐到她旁边。
“中央大街。”他对司机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哈尔滨本地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人。“来旅游的?”
“算是。”陈嘉宁说。
“这季节好,冬天人太多,挤都挤不动。现在五月,不冷不热,街上人也不多。”
“确实,这两天很多人都是喜欢卡着冬天来看雪,这个季节人反而没那么多。”陈嘉宁和维卡解释,“但是冰雪也只是哈尔滨的魅力的一部分而已。”
“嘿,小伙子挺识货哈。”司机打趣道。
“哈哈,毕竟在这边上了四年大学。”陈嘉宁有点不好意思。
车子驶出火车站,维卡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进入市区。楼房从矮变高,从旧变新,又从新变旧。
“这里。”她忽然说。
陈嘉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路边是一栋浅黄色的三层建筑,窗户是拱形的,窗框刷着白漆,外墙上有简单的石膏装饰。
“俄式的。”维卡说。
“这边很多。”陈嘉宁说,“哈尔滨老城区,尤其是南岗和道里,俄式建筑到处都是,有沙俄时代修的,有苏联援建时期盖的。你等会儿到中央大街,更多。”
维卡没说话,继续看窗外。
“我小时候,”维卡用回忆做着对比,和陈嘉宁耳语着,“列宁格勒有很多这种房子,我们那条街上基本上都是,战争的时候炸坏了不少,后来慢慢修好了。我妈妈以前说,等战争结束了,带我去看莫斯科的新建筑,只是她没等到战争结束。”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上次来哈尔滨,只在车里看了一眼。”维卡说,“李远航接我们的时候,什么都没看清。”
“这次慢慢看。”陈嘉宁说。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司机把车靠边停了。
“到了,前面步行街,车进不去。”
陈嘉宁付了钱,两个人下车。
把行李放在附近订好的酒店里后,陈嘉宁挎着摄影包就出来了,维卡想着他是不是习惯成自然了,但是也没多问。
中央大街的入口就在前面,一个石砌的门柱,上面挂着“中央大街”的牌子。
脚下的路面从柏油路变成了石头路,一块一块的石块,磨得光滑发亮的。
维卡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这是什么石头?”
“面包石。”陈嘉宁说,“整条中央大街都是用这种石头铺的,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个大面包?”
中央大街全长一千四百多米,从他们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防洪纪念塔。
街道不宽,两边的建筑高的三四层,矮的两层,一栋挨着一栋,几乎没有空隙。
每栋楼的风格几乎都不一样,新艺术运动风格的,哥特式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古典主义的,很多风格都能找到相对应的建筑。
维卡站住了。
“这——整条街都是?”
“对。”陈嘉宁把相机举起来,对着街景按了一张,“中央大街上有不少欧式建筑,什么风格都有,所以这里也有个外号叫做万国建筑博物馆。”
维卡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她的目光从一栋一栋地掠过去。她仰着头看,脖子酸了也不在意。
“列宁格勒的涅瓦大街。”她说,“和这个很像,也是各种风格的建筑排在一起,我小时候去上学经常走那条街,从来没看腻。”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
“但涅瓦大街更宽,这里更密集些。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面包石,“列宁格勒是柏油路,没有这个。”
陈嘉宁走在旁边,手里端着相机,不时按一下快门。
他拍街景,拍建筑,同时也拍维卡仰头看建筑时的侧脸。她没有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没在意。
“这栋。”走着走着,他指着右手边一栋三层建筑,外墙上有精美的石膏花饰,“松浦洋行,是新艺术运动风格。”
维卡停下来看那栋楼,她的目光从底层的橱窗移到二楼的窗户,顶层的墙上有几个小天使的浮雕。
“那个——”她指着天使浮雕。
“有一点点巴洛克。”
维卡点了点头,继续走,她的步伐不快,每经过一栋风格明显不同的建筑就会慢下来,有时候甚至停下来看很久。
陈嘉宁也不催她。他在这座城市读了四年大学,中央大街来过无数次,但带着一个从1957年来的人走这条街,感觉完全不一样。
“那边那个。”他又指了指左前方一栋米黄色的建筑,体量比周围的都大,“马迭尔宾馆,1906年建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哈尔滨最豪华的旅馆,挺多名人都在这里住过,也许……你导师也来过?”
“马迭尔。”维卡重复了一遍,用俄语的发音方式念出来。
“对,俄语里‘摩登’的意思。当时哈尔滨住着很多俄国人,他们管这家叫Модерн。”
维卡看着那栋楼,正立面的科林斯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她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下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间绿房子的窗口上,那个窗口外面排着七八个人,窗口上方写着“马迭尔冷饮厅1906”几个字。
排队的人手里举着手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扫码付款。
窗口里面递出来的是一根一根的冰棍,奶白色的,没有包装纸,就这么裸着递到客人手里。
维卡的目光定在那里了。
陈嘉宁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翘了一下。
“马迭尔冰棍。”他说,“是个老牌子了,用的是鲜牛奶和鸡蛋,不加一滴水,口感像冻奶油,含在嘴里慢慢化,人家说没吃过马迭尔冰棍不算来过中央大街。”
维卡还在看那个窗口,又一个人接过冰棍,咬了一口,脸上露出开心的表情。
“想吃?”
维卡没说话,但她的脚已经在往那个方向偏了。
陈嘉宁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过去。排队的人不多,等了不到三分钟就轮到他。
“两个原味的。”
窗口里的工人从冰柜里拿出两根奶白色的冰棍递出来,五块钱一根,他扫了码,转身把其中一根递给维卡。
她接过去看了看,冰棍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拿在手里凉丝丝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很浓的奶香。
她咬了一口。
冰棍在嘴里慢慢化开,奶香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好吃。”她说,嘴里含着冰棍,声音含糊不清的。
两个人举着冰棍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维卡又停了下来。
这次是一家食品店,橱窗里摆着几个巨大的面包,圆形的,表面烤成深棕色。标牌上写着“秋林大列巴”。
“这个。”维卡指着那个大面包,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这个是真的?”
“你认得?”
“当然认得。”她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黑麦的大列巴,列宁格勒的面包店里到处都是。我妈以前排队买,排好几个小时才能买到一个,她每次都把面包切得很薄,一片一片吃,能吃好几天。”
她凑近橱窗看了看那些大列巴的表面。深棕色的外壳上有一道一道的刀痕,是烤之前划的。
“这个颜色是对的。用硬杂木烤的,温度够高,外壳才会变成这种颜色,普通电烤箱烤不出来。”
“你还懂这个?”
“我母亲教的。”维卡直起身,“她说好的大列巴外壳是焦脆的,掰开的时候会响,里面的瓤是韧的,嚼起来有麦香和一点点酸味,是啤酒花发酵的味道。”
她看着橱窗里的大列巴,然后转过头看着陈嘉宁。
陈嘉宁笑了。
“买,当时你刚来的时候,那种大列巴不够正宗,这次买个正宗的。”
他走进店里,买了一个大列巴。店员包好,装进纸袋里递过来。他拎着袋子出来,维卡接过袋子,凑近闻了闻。
“是这个味道。”她说。
“放不坏,带回去慢慢吃。”
维卡把纸袋抱在怀里,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冰棍吃完了,大列巴买好了,但维卡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
她走在这条面包石铺成的街道上,怀里抱着一个俄式大列巴,两边的建筑从新艺术运动变成巴洛克,从巴洛克变成文艺复兴。
她偶尔抬头看一扇窗,或者石膏花饰之类的东西。
“哈尔滨。”她轻声说,“列宁格勒有的,这里也有,但这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它还在。”她说,“涅瓦大街上的那些建筑,有的炸毁了,有的年久失修拆掉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没细看,这次——”她停了一下,“这里每条街都还在,每一栋楼都还在,而且还保养保护得很好。”
陈嘉宁没说话。
“真好。”她说。
两个人继续沿着中央大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