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西伯利亚上空
陈嘉宁是被维卡的发抖惊醒的。
感受到维卡在微微发抖的时候,陈嘉宁赶紧睁开眼睛,看看怎么了。
维卡靠在他肩膀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维卡?”他侧过身,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回应。
“维卡。”他又叫了一声,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晃了晃。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焦点慢慢收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轻轻说,但是听得出来声音里有点抖。
陈嘉宁没松手。“怎么了?”
维卡摇了摇头,舷窗外面是连绵的群山,灰褐色的山体上覆盖着斑驳的积雪,一直延伸到天边。
是西伯利亚的群山,她看着那些山,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睡了一会儿。”她说,“然后突然醒了。”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她把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维卡靠在座椅上,目光还落在舷窗外面那些雪山上,但焦点又移开了。
“穿越之前。”她说,“1957年8月15日,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莫斯科飞的哈尔滨。”
陈嘉宁没说话。
“飞机飞到一半,我往窗外看,下面也是这样的山,西伯利亚。”她的声音慢慢平稳下来,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看着那些山,心里想,我目标的那片土地再过几十年,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她停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正在搞第五个五年计划,工厂一个一个建起来,水电站一个一个落成,所有人都相信,再过几十年,在大家的拼搏努力下,全世界的无产阶级联合奋斗,人类会冲出太空,向着更远的地方探索。”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抓着裤子。
“我就那么想着,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睁开,发现已经不是在飞机上了。是一个灰色的车间,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我靠着一台机床,地上是碎的砖头和水泥块,头顶的屋顶破了一个洞,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
她转过头,看着陈嘉宁。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陈嘉宁没说话,他的手还搭在她肩膀上。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她从1957年穿越到2024年,中间那六十七年,对她来说只是一闭眼一睁眼的事。
她闭眼之前的那个念头,就是那个关于“几十年后”的幻想,所以她跳过了那几十年,直接掉进了结果里。
如果上帝存在,那他可真是一个爱开玩笑的家伙,直接把美好的幻想变成冰冷的现实。
“你之前没说过。”他说。
“之前没想起来。”维卡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舷窗边缘上,“就是刚才睡着的时候,梦到那个瞬间了。”
她眼睛看着外面,没有再眨眼。
“中间那几十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睁开眼睛的时候,什么都知道了。”
飞机遇到了一股气流,机身轻轻晃了一下,维卡的手从舷窗上滑下来。
陈嘉宁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
“回不去了。”他很肯定地说。
维卡看着他。
“回到过去,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他的声音很清楚明白,“历史没有任何改变,苏联解体了,工厂废弃了,那些你认识的人,大部分都不在了,这些都是事实。”
他停了一下。
“但你还在这里。”
维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你闭上眼睛之前在想的那些,我们冲出太空,去往更远的地方,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也没有消失。中国也有了空间站,还在往月球背面降落,在拍火星的照片。只不过,做这件事的国家,是另一个还扛着红旗的。”他看着她的眼睛。
维卡的眼眶红了,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服。
“我不舍得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鼻音,“所以我也不会回去。”
陈嘉宁的手放在她后背上。
“知道了未来是怎么样,回到过去也改变不了的话,真的太痛苦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我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回去也许还能继续相信,但我已经知道了。我回去之后,看着那些人,知道他们将来会经历什么,知道一切努力最后会走向哪里,我做不到。”
陈嘉宁的手臂收紧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什么话都是无力的。
回到过去能改变还好说,如果一切都改变不了,那种无力感他想象不出来。
一个人站在1957年的莫斯科,知道1991年将要发生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
每一天看着周围的人在为那个未来努力,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口号、每一张图纸上画的“伟大理想的明天”,在她眼里都是已知的废墟,那种日子他不敢想。
“不回去。”他就这样和她轻轻说着,“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在这里。”
维卡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道的另一侧,有人咳嗽了一声。
陈嘉宁抬起头,隔着一个座位,一个头发花白的俄罗斯老太太正看着他们。
老太太穿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书,眼镜挂在鼻梁上。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不大,用的俄语,“你是俄罗斯人吧?”
维卡从陈嘉宁肩窝里抬起头,转过脸,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着。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起来。“年轻人感情真好,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我丈夫,他比我小三岁,每次吵架都是他先哭。”她摆了摆手,“后来他不哭了,换成我哭,去年他走了,我现在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维卡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把眼镜推回鼻梁上,继续看她的书。
维卡坐直了,把陈嘉宁的手松开,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
陈嘉宁也把手从她后背上收回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
维卡转过去,看着舷窗外面。
飞机正在飞过一大片水域,水面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色,在群山的环抱中铺展开来,看不到边际。
五月的西伯利亚,湖面上还漂着碎冰,白色的,一小块一小块,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碎冰上,碎冰亮了一下。
更远处的湖面被云影遮住了,变成墨蓝色,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这个就是贝加尔湖了。”维卡说。
陈嘉宁凑到舷窗边看了一眼。
“应该是,从北京飞莫斯科,能看到这么大一片水域的,好像也只有贝加尔湖了,那些江河没这么大。”
维卡没接话。她的额头贴在舷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
她就这样一直看着贝加尔湖在舷窗外面慢慢往后移。
这趟航班,迟来了六十多年。
1957年8月15日,她从莫斯科飞哈尔滨的时候,航线也经过了贝加尔湖。
那时候她也在舷窗边看过这片水面,和现在一模一样的造型。
然后她闭上眼睛,幻想了几十年后的世界。
再睁开,贝加尔湖还是那个贝加尔湖,但那个国家已经不叫苏联了。
她的手指在舷窗边缘上轻轻划了一下。
家乡还是家乡,但是一切都变了样。
她想起陈嘉宁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他们聊到广东,他说他从东北回去的时候,从广州开回老家,看见那些芭蕉树和水稻田,心里反而有点紧张。
她问他为什么,他说这用一句中国古话来说,叫近乡情更怯。
她当时不太懂,一个中国人回中国的家,有什么好怕的,现在她明白过来了。
贝加尔湖在舷窗外面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线,消失在云层下面。
维卡把额头从舷窗上抬起来。玻璃上那一片白雾慢慢消散了。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个词。”她说。
“什么?”
“近乡情更怯。”
她的侧脸映在舷窗上,外面是西伯利亚的群山和云层。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轻轻把手送过去,把她搂着。
“还有多久到?”她问。
陈嘉宁看了一眼时间。
“大概还有四个多小时吧。”
维卡点了点头,她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靠上去,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