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莫斯科地铁
飞机降落在谢列梅捷沃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
从舷窗看出去,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飞机在滑行,维卡把脸贴在舷窗上,看着那些机库和塔台。
下飞机,跟着人流往入境大厅走。
维卡走在陈嘉宁前面,步子不快,目光从指示牌上扫过去,指示牌上写着俄文和英文,偶尔也有中文。
入境大厅里排着队,外国公民通道那边人不多,陈嘉宁排了大概二十分钟。
伊娃弄的证件确实完美,当然穿搭已经完全融入了,维卡站在那里,拿着护照,看起来就是一个去中国待了一段时间,顺便把中国男友带回来旅行的俄罗斯女孩。
陈嘉宁走过来的时候,维卡正把护照往挎包里塞,她看见他,也微微一笑。
“顺利吗?”
“顺利。”陈嘉宁把护照收好,“你这证件,伊娃弄得太真了,连边检都没多看一眼。”
“本来就是真的。”维卡说。
陈嘉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护照是真的,出生证明是真的,税号社保卡都是真的。
从法律意义上讲,维卡·伊万诺芙娜·索科洛娃,2002年4月7日出生,俄罗斯联邦公民,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只不过她的记忆比她的出生证明早了六十七年罢了。
到达大厅很宽敞,指示牌上写着俄文和英文,广播里用俄语播着航班信息。
维卡站在大厅中央,抬头看了看穹顶,又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
“这个机场叫谢列梅捷沃?”她问。
陈嘉宁挠挠头,“好像是。”他拿出订票app确认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这里还是个在建造中的军用机场。”
陈嘉宁查了一下百科。
“谢列梅捷沃。1953年作为苏联空军的主要机场开始建的,1957年10月刚启用。”他往下翻了翻,“然后1959年8月,转成民用机场了,第一班民航客机就是从列宁格勒飞来的图-104。”
维卡听着,嘴角动了一下。
“图-104,我就是坐那个从莫斯科飞的哈尔滨。”她看着到达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两个人出了机场,找到机场快轨的售票处。陈嘉宁在自助售票机上买了两张票,五百卢布一张,终点是白俄罗斯站。
列车进站的时候,她看着车厢的连接处,目光在那些机械结构上停了一下。
“这个比你那个时代的火车快多了。”陈嘉宁说。
“我当然知道。”
列车开动了。
走过莫斯科的郊外,再往前,楼房开始多起来了——先是五层的赫鲁晓夫楼,方方正正;然后是更高的住宅楼,十几层二十几层的,外墙刷着米黄或者浅绿的涂料。
维卡一直在看着窗外,这些楼她都没见过。
她记忆里的莫斯科郊区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后面称之为赫鲁晓夫楼的房子才刚刚开始盖,大片的地方还是木屋和菜地。
列车开了三十多分钟,到了白俄罗斯站。
白俄罗斯站是一个交通枢纽,机场快轨的站台和地铁站是在一起的,地面上是白俄罗斯火车站,一栋浅绿色的古典主义建筑,正立面有科林斯柱和三角山墙。
陈嘉宁和维卡从机场快轨的站台出来,换乘地铁。
地铁站的入口是一个拱形门廊,墙上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站名。
走进去,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的墙壁贴着浅色的大理石,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白色大理石方柱,柱头是精美的石膏花饰,天花板上挂着华丽的水晶吊灯。
墙上有十二幅八角形的马赛克镶嵌画,画的是白俄罗斯的日常生活:农民在收割,女工在纺织,孩子们在跳舞。
陈嘉宁站在站厅中央,仰着头看了一圈。
国内的地铁站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干净、明亮、高效,白瓷砖墙面,日光灯管,广告灯箱。
但这里看着不像地铁站,倒是更像宫殿,或者美术馆之类的地方,总之刚来的人,不会把这里当交通枢纽。
他从背包里把相机掏出来:“太有氛围了。”
站厅里的人不算多,有好几个东亚模样的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陈嘉宁往后退了几步,举起相机。
取景器里,维卡站在一根大理石方柱旁边,她的身后是那幅收割场景的马赛克画,金黄色的麦田和她的发色呼应着。
咔嚓。
“换个位置。”他说。
维卡走到另一根柱子旁边,侧身站着,手指轻轻搭在大理石柱面上。
她的目光没有看镜头,看着柱子上的石膏花饰,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咔嚓。
“再换一个。”
这次她站到了那幅纺织女工的马赛克画前面。
画里的白俄罗斯姑娘穿着传统绣花衬衫,坐在织机前,维卡也穿着碎花连衣裙,浅蓝底白色碎花,和画里那些刺绣有一种神奇而又微妙的对应。
咔嚓。
旁边有一个中国游客模样的中年男人也在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
他看了一眼维卡,又看了一眼陈嘉宁手里的尼康D750,忽然转过头来。
“哥们,这你女朋友吧?”他朝维卡努了努嘴,“玩cosplay挺入迷的,不过得换个衣服才行,哈哈。”
陈嘉宁把相机放下,嘴角扯了一下。“对,她喜欢这个。”
中年男人又拍了张照片,走了。
陈嘉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把相机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维卡走过来。
“他说什么?”
“说你cosplay挺入迷。”
维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碎花连衣裙。“这衣服,也不像cosplay啊。”
“不管他。”陈嘉宁说。
维卡走到站厅中央,仰头看着穹顶上的石膏花饰。
那些花饰是一层一层的,从柱头延伸到穹顶中央,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头顶绽放,她看了很久。
“我上大学的时候,和同学来过这里。”她说,“1954年,环线刚全线通车没多久。我们几个从学校坐地铁过来,专门来看这个站,那时候刚建好,整个站厅都是新的。”
她停了一下。
“几十年过去了,居然还没怎么变。”
陈嘉宁把相机对准她,她还在仰头看穹顶。
咔嚓。
“走吧。”他把相机放下,“还得换乘。”
白俄罗斯站是2号线和5号线的换乘站。陈嘉宁拿出手机,翻了翻之前存的攻略。
5号线是环线,顺时针方向坐几站到库尔斯克站,然后换乘3号线,再坐几站到鲍曼站。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5号线的站台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组群雕。是白俄罗斯游击队的群像。
维卡在群雕前面停下来。她仰头看着那些游击队员的脸,看了很久。
陈嘉宁站在她旁边,看到她在看着这些,知道了她在想什么。
那是波澜壮阔的卫国战争的一部分,那是她亲历的历史。
“走吧。”她轻轻的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到了5号线的站台,电梯很深。
陈嘉宁站在电梯口往下看了一眼——长长的自动扶梯一直往下延伸,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光点,看不到底。
他听说过莫斯科地铁很深,但亲眼看到还是怔住了,怪不得说地铁站也是一种防核工事呢。
沿着扶梯一路下行,陈嘉宁大概数了一下,从地面到站台,扶梯走了将近两分钟。
站台上,陈嘉宁注意到一个细节——指示牌上除了俄文和英文,还有中文。
那种在异国他乡的疏离感让他一下子少了很多。
“有中文。”他说。
维卡也看见了:“莫斯科地铁什么时候开始标中文了?”
“好几年了吧,应该是世界杯那会儿加的。”
列车进站,两个人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面包和牛奶。还有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在看手机。
列车开动了,车厢轻轻晃着,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往后退,维卡看着窗外,嘴角忽然翘了一下。
“笑什么?”陈嘉宁问。
“感觉就像是很久没回来的人,在给外国人介绍家乡。”她用中文说,然后又用简单的俄语补了一句,“Следующая станция——”
“下一站。”陈嘉宁接上了。
维卡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一会儿用中文,一会儿用简单的俄语,聊着窗外的站台。
每到一个站,维卡都会往窗外看一眼。
5号环线的每一站几乎都不一样,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还是看到了——新村庄站的彩色玻璃窗,和平大道站的陶瓷浮雕,共青团站的斯大林式穹顶和金碧辉煌的壁画,库尔斯克站的拱形天花和青铜吊灯。
每一站都像一座不同风格的博物馆。
“这条线,”维卡说,“1950年开始建的,我上大学那会儿刚通车没几年,我们学校离环线不远,周末没事就坐一圈。从白俄罗斯站上车,顺时针坐,把十二个站全看一遍,我们那时候都说,世界上不可能有比这更漂亮的地铁了。”
“现在呢?”
“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列车到了库尔斯克站,两个人下车,换乘3号线。
3号线的站台比环线朴素一些,但也有一点自己的特色。又坐了几站,鲍曼站到了。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有点暗了。
五月的莫斯科天黑得不算太早,但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让整个城市提前进入了傍晚的色调。
鲍曼站外面是一条不算宽的街道,两边是五六层的欧式建筑,浅黄色和灰白色的墙面,窗户是拱形的,窗楣上有简单的石膏装饰。
陈嘉宁打开手机导航,沿着街道走了大概五分钟。
酒店还可以,对于他们来说,环境已经算是其次了,主要还是休息好。在前台把手续办完,两人上了楼。
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摆着,窗外的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街灯亮起来了。
陈嘉宁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在床边坐下来。
维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外面的街景,有着记忆中的骨架,但是又有很多改变的地方。
“到了。”她说。
“到了。”陈嘉宁靠在床头,把脚翘起来,“先休息会,晚点出去吃饭,还得倒时差呢,明天我们再去鲍曼。”
维卡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