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老安德烈
门开了。
办公室比陈嘉宁想象的要小。床边是一棵绿植,靠墙是两面满满的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技术手册和俄文精装书,有几摞放不下了,堆在书架脚下的地板上。
房间中央是一张老式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图纸,边角用镇纸压着。
一个白发老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西装,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往后梳着,露出宽阔的额头,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
在老安德烈身后,靠窗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深棕色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深色的夹克,他的站姿也和一般人不一样,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动。
维卡的手还扶在门把手上,陈嘉宁站在她身后,目光从老安德烈脸上移到那个中年人脸上,又移回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准备在门口等。
“一起进来吧。”老安德烈说,俄语的语速放得很慢,让陈嘉宁觉得俄语的初学者也能够听得很清楚。
陈嘉宁看了维卡一眼,跟着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老安德烈的手撑着桌面,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材不高,站起来之后比坐着的时候显得更瘦一些。
他看着维卡,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说话,看到老先生这样,维卡往前走了一步。
“您——”她用俄语开口,声音有点涩。
老安德烈慢慢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步子不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
他在维卡面前站定,就这样看着她,眼眶慢慢的红了。
中年人往前走了一步,手轻轻搭在老安德烈的肩膀上。“父亲,不要太激动。”
老安德烈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中年人朝墙边的两把木椅指了指。“请坐。”
维卡和陈嘉宁坐下来。
中年人没有坐。他站在老安德烈的椅子旁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他的俄语比老安德烈快一些,“外面的人都叫我小安德烈。”
他朝老安德烈偏了偏头,“他是我父亲,老安德烈,她在俄罗斯这边的材料,是我经手办的,补充一句,我是警察部门的人。”
陈嘉宁的背微微挺直了,小安德烈看见了,他摆了一下手,嘴角往两边咧开。
“列昂尼德已经再三强调过了。”他说,“不允许对你不利,让你自由,不能向上面报。”
他把手从椅背上拿开,耸了耸肩。“而且,这点工资,让我去破坏一个人的幸福,也太小看我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陈嘉宁看着那双眼睛,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
老安德烈转过头,朝儿子皱了皱眉。
“你太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
小安德烈又耸了耸肩,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台上,把双手往夹克口袋里一插,示意父亲继续说。
老安德烈把目光转回维卡身上,他把桌上的镇纸挪了挪,又挪回来。
“你的导师,”他开口了,“尼古拉·伊万诺维奇,我是1966年跟的他。”
维卡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起来。
“那时候他五十多岁了,精力还很好,实验室里带了好几个研究生,我是其中之一。他要求很严,图纸上的线画歪了半毫米,他能让你重画一整张。数据算错了一个小数点,他能让你把整个计算过程从头推一遍,我们那届学生都怕他。但怕归怕,没人不服。因为他批评你,不是为了显示他比你厉害,是真的想让你把东西弄对。”
老安德烈的手指在桌面上抚摸着图纸。
“他批评我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
维卡的手攥紧了。她知道的。
“你的维卡学姐比你懂得快多了,比你勤快多了。”老安德烈的声音缓了一拍,“他提起你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维卡的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就那么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
陈嘉宁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冰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那时候不知道维卡是谁。”老安德烈继续说,“问过师兄,师兄说她好多年前就失踪了,去中国援建,飞机降落了,人不见了。尼古拉老师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后来我就不问了。但老师没忘。1989年他去世之前,在医院里,我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忽然说了一句,也不知道维卡那孩子怎么样了。”
老安德烈停了一下。
“他到最后都记得你。”
维卡的眼泪流得更快了,但她的坐姿没有变。
陈嘉宁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颤抖从她的手背传到他的手心。
小安德烈靠在窗台上,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到维卡身上,又移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维卡旁边的桌角上,没说话。
“因为这个,”小安德烈接过了话头,“我从小就知道你。”
维卡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在家里很少提工作的事。但你的名字,我从小听到大,维卡学姐这个,维卡学姐那个。”他顿了顿,“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工程师,坐飞机去中国,下飞机人没了,查了三年,档案封存。我小时候想,一个人怎么可能就这么不见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九十年代末,我决定加入警察,父亲的影响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因为,我对你失踪这件事,一直想不通。”
“所以你就为了这个去当警察?”陈嘉宁用俄语问,说得很慢。
小安德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全是,但确实是一个原因。”
“后来呢?”
“后来进了警察系统,才知道这种事情比我想象的多。失踪案,悬案,查了几年查不下去封存的,确实不只你一个。”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但你的案子,因为列昂尼德一直没销,在系统里挂了几十年。我进了警察之后,找机会接触过卷宗。列昂尼德知道了,把我叫过去,谈了一个下午。他问我为什么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说了父亲和尼古拉老师的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这个案子,你不要碰。”
“为什么?”
“他说,有些事,不查比查了好。”小安德烈看着维卡,“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懂的。”
老安德烈咳嗽了一声,小安德烈停住话头,看了父亲一眼。
老安德烈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维卡。“我们的导师,”他的声音更慢了,“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
维卡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他不幸的是,没见着你。到走的时候,都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这是他心里最大的一块石头,到闭眼都没放下。”老安德烈的目光从维卡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他幸运的是,他是一个纯粹的社会主义工程师,他到去世前,哪怕苏联出了那么多问题,哪怕八十年代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变了,他都坚信——一定会回到正轨的,伟大理想一定能实现。”
陈嘉宁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转头看维卡。
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眼眶还是红的,眼里有一种被什么击中了的感觉。
老安德烈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看着维卡。“他走的时候,很平静,他是真的相信。”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维卡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她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
“谢谢您。”她说,声音还有点抖,“告诉我这些。”
老安德烈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之类的话。
他把目光转向陈嘉宁。
“你就是收留维卡学姐的那个年轻人吧?”
陈嘉宁坐直了。“是。”
“李和我说过你。”老安德烈的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了,更像是一个长辈在打量一个晚辈,“他说你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就是迷茫了两年。”
陈嘉宁的耳朵红了。
他想说自己不是迷茫,是想清楚了才躺平的。想说那两年不是浪费,是在找方向。
但话到嘴边,看着老安德烈那双平和又认真的眼睛,又觉得这些解释都没有必要。
一个搞了一辈子发动机的老工程师,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带过那么多学生,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
躺平也好,迷茫也好,在他眼里大概都一样,都是还没找到路的人。
“是。”陈嘉宁说,“迷茫了两年。”
老安德烈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陈嘉宁的耳朵红了。
他低下头,想着李远航那家伙,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小安德烈在旁边笑了一下,拍了拍陈嘉宁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