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信仰(本章节由 宛若灬青空 冠名)
小安德烈从窗台边直起身子,把手从夹克口袋里抽出来。
“后面李会给你一个地方。”他看着陈嘉宁,用的是俄语,说得很慢,大概是为了让他听清楚,“到了那里,你就会明白的。”
陈嘉宁有点好奇。“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小安德烈嘴角动了一下,“你的心结——”他说了“心结”这两个字的时候用的是中文,发音不太标准,“还需要去一些地方解开。”
陈嘉宁沉默了一瞬,心结,这个词从一个大块头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俄语口音,听起来有点滑稽,但他笑不出来,他知道小安德烈说的是什么。
“李这一切都是为了挽救你。”小安德烈继续说,“当然,还有我们的一点私心。我们也希望维卡能过得更好一些。”
维卡转过头看了陈嘉宁一眼。
维卡把目光从小安德烈身上移回老安德烈。
“我的学历——”她用的是俄语,声音恢复了一些。
老安德烈哈哈笑了,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往维卡的方向推了推。
“让你回俄罗斯,其实就是为了看看你。”他说,“了却导师的遗憾。顺便——”他朝陈嘉宁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是受了李的委托,让他这个朋友解开一下心结。而且你拿到身份了,肯定是要回来看看的,所以就干脆就这样让你回来一趟。”
陈嘉宁坐在椅子上,嘴角抽了一下,好家伙,又摆我一道。
隔着几千公里和莫斯科的老教授串通好了,把他诓到俄罗斯来解什么心结。
他心里这么想着,但嘴上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耍他,是为了他。
他站起来,朝老安德烈鞠了一躬,又转向小安德烈,点了点头。
“谢谢。”他用中文说,然后换成俄语,“谢谢。”
维卡也站起来,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她看着老安德烈,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又鞠了一躬。
老安德烈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老安德烈也站起来了,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
“我送你们出去。”小安德烈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了。”陈嘉宁把手机掏出来晃了晃,屏幕上是李远航的微信消息,一个定位,附了一句“车到学校附近了,出来就能看见”,“李远航叫的车已经到了。”
小安德烈点了点头,没再坚持。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通往门口的路让开。
两个人往门口走,陈嘉宁拉开门,让维卡先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安德烈靠在窗台边,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门合上了。
走廊里有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维卡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怀里的文件袋抱得很紧。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她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办公室里,小安德烈走到门边,确认门关严了,他转回来,站在老安德烈的办公桌前面。
“父亲,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办完了。”他说,“后面我们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吧?”
老安德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光照在另一面。
“真的没干涉的必要了。”他说。
小安德烈等着。
“一个是和我一样的布尔什维克。”老安德烈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着,“一个是那个国度里,把自己的想法藏起来的布尔什维克。”
他把手从绿萝上收回来,放在桌面上。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儿子,“不比留在这个国家好多了?”
小安德烈叹了口气。“父亲,您还是这样,苏联都解体多少年了。”
老安德烈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人总得有点信仰,不是吗?”他说,“就像你邻居娜塔莉亚阿姨那样,天天往教堂跑,周末还去教堂做义工。只不过我信的东西,不在教堂里,在心里。”
小安德烈站在桌边,看着父亲。
“算了。”老安德烈看着儿子的表情,摆了摆手,“毕竟你是勃列日涅夫时代成长起来的。勃列日涅夫时代,大家都不信了,你那时候还小,但空气里的那种东西,你吸进去了,不理解也没事。”
小安德烈沉默了几秒。“父亲,我问您一个事。”
老安德烈看着他。
“九十年代,您把很多图纸卖给了中国,那些图纸——”他停了一下,“也是因为理想?”
老安德烈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把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一方面是。”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停了一下。
“但是更多的是,不卖的话,我们家能熬得过那个冬天?”
小安德烈没有接话,1992年的冬天。莫斯科的雪下得特别大,暖气时有时无,父亲每个月那点钱根本买不起黑市上的面包。
他把保险柜里的图纸拿出来,装在旧公文包里,出了门。
那些图纸是他跟了二十年的项目,每一根线条都是他亲手画的。
他拎着那个公文包,踩着雪走了四十分钟,去见到了一位一直带着笑容的东亚同志,回来后什么也没说,把一叠美元放在桌上,进厨房煮了一壶茶。
小安德烈站在父亲对面,看着老头子的侧脸。
小安德烈忽然有一种冲动。他想看一看那些曾经的“主义”的思想,这些东西——真的那么有魔力?比宗教还厉害?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念头,没有说出来。
老安德烈把目光从绿萝上收回来,看了看儿子。“走吧,下午还有事。”
主楼外面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维卡走在前面,出了主楼的大门,站在小广场上。
她没有立刻往前走,转过身,仰头看着那栋浅黄色的建筑。
陈嘉宁站在她旁边,没催,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到小广场边缘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出了校门,拐过那个路口,她第三次回头,主楼的穹顶还能看得见。
陈嘉宁的手机震了一下。李远航的微信,语音条。他点开,贴到耳朵边。
“我到了,就在那个五号门那边。”
陈嘉宁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沿着早上的路往回走,穿过那片新旧交替的建筑群。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那种是租车公司常见的款式,车身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从后车门一直延伸到尾灯。
李远航靠在驾驶座的门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
陈嘉宁走到他面前,站定。
“好啊。”他说,“连着给我布两个局。”
李远航哈哈笑了:“怎么,不乐意?”
“得了。”陈嘉宁也轻轻的笑了,“知道你不会害我来着。是个套我都能给你钻到底了。”
李远航拍了拍车顶:“租的车,确实没自己的好开,将就一下。”
维卡抱着文件袋走到车旁边。
李远航拉开后座的门,她坐进去,文件袋放在膝盖上。
陈嘉宁坐到副驾驶,拉上安全带。
“带你们吃点俄罗斯的美食。”李远航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拐上主路,“原版的,正宗的。”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维卡一眼。“这家餐厅应该挺正宗的了,晚点带你们去找列昂尼德老先生。”
维卡点了点头,车子驶过莫斯科五月的街道。
沿街的建筑从苏联时期的简约风格慢慢变成更老的欧式建筑。
李远航把车拐进一条辅路,停在一栋老建筑前面。
浅绿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口挂着一块铁艺招牌,上面用俄文写着餐厅的名字。
李远航熄了火,推开驾驶座的门。“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