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知己
陈嘉宁坐直了,他下意识地回答:“知道,因为历史书上都会有,我们义务教育阶段都会学习这些内容。”
老列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你是怎么看的。”
陈嘉宁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他感觉到李远航在旁边用眼神示意他,他能够感觉到他那种“你悠着点”的微表情。
他看见了,但并没有把目光移开,在这样一位老同志面前撒谎或者说场面话,他做不到。
“如果按照我的立场来说的话。”他开口了,“不管是布拉格之春也好,还是珍宝岛,以及入侵阿富汗,这些其实就是另一种帝国主义的展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李远航一动不动盯着他,眼神里带着更加着急的东西。
维卡转过头看着陈嘉宁,她的表情倒是很淡定,就像是他把两人商量得出的答案说出来而已。
“我们尊重苏联。”陈嘉宁继续说,“因为苏联是我们的老师。客观上,在我们建国初期给了我们很多援助,全套工业体系的基础,是苏联帮我们打下来的。这个事实,我们认。但是——”他停了一下,“那些高层以中苏合作为理由,想方设法要控制我们这个国家,影响我们的独立自主,那这就已经是一种不尊重了。”
“而且,为时半个世纪的冷战,本质上,还是两个霸权国家的争斗,不管是谁赢了谁输了,放在这个时代,都一样。”
“所以,我认为的就是,谁让人民吃饱饭过好日子,谁的官员能鞠躬尽瘁,谁的军队是真正为人民服务,我就相信谁的。”
他说完了,老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脸上没有表情。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桦树被风吹动,新叶子沙沙响。
维卡看着陈嘉宁的侧脸。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和刚才不一样了,那个姿势,她知道那是他认真的时候才会这么坐的。
从图书馆回来的那个晚上,虽然她哭了后,又逗了一下他,但是他后面也是很认真和她探讨了这个问题。
他问她,你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她说想,于是他就开始说了。
从赫鲁晓夫说到勃列日涅夫,从匈牙利说到捷克斯洛伐克,从珍宝岛说到阿富汗。
东西说得很多,他也很慢很详细,他不评价,只是把这些历史事实拿出来,让她看,让她自己想。
那时候讨论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看到了这个男人的眼里有她平时看不到的东西,她觉得,这个男人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慵懒。
老列把交叉的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膝盖上,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维卡:“所以你过来,然后知道这一切之后,你是怎么想的。”
维卡的手放在文件袋上。
“和他的想法一样。”她说,用的是俄语,声调和陈嘉宁如出一辙,“那个时候获取信息的手段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我受到家里的影响,又在大学毕业的时候知道东方有个社会主义新中国需要人去援建,就去报名参加了。父亲是援华牺牲的,母亲在围城期间牺牲在医院。我从小相信的东西,和他们一样。”
她停了一下。
“其中很多的弯弯绕绕,我是不知道的,也只有阅读这个时代的书籍才懂。”
老列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不像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笑声在客厅里回荡着。
“看来都没错。”他笑完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今天我这个老布尔什维克,终于有那么几个年轻人知己了。”
他看向维卡:“不,不对,你严格来说应该是我同一个时代的同志。哈哈哈。”
维卡这下子被逗乐了,因为回答问题而带来的紧张无影无踪。
陈嘉宁也笑了,一边笑着一边眼睛往维卡那里瞟。
维卡笑着笑着,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还在笑,但那个笑——怎么看都像是有点贱兮兮的呢?嗯……解释“老同志”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个眼神?
她立马瞪了他一眼。
陈嘉宁立刻把笑容收住了,嘴角的弧度归零,整个人往沙发里缩了半寸,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坐得像个小学生,表情切换成“我什么都没想”的模式。
维卡看着他那张秒变的脸,嘴角压了一下没压住,把目光移开了。
老列看着这两个人的小表情和小动作,又笑了,心里感慨还是年轻好。
“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们这些问题吗?”他说。
陈嘉宁和维卡同时摇头。
李远航靠在沙发上,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打量着。
他的表情也是一脸茫然,因为今天的问题确实有些敏感了,他认识很多俄罗斯客户,没有一个是和他探讨过这些历史,这是他们商人之间的默契。
他认识老列这么久,老列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不过很明显,老列也不是什么商人。
老列把目光转向窗外,桦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当初从中国撤回来之后,”他说,“我也不是政治白痴,那时候就看清楚了,苏共高层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被回忆打断:“我感觉到很痛苦,我曾经在斯大林格勒的战场上受过伤,也见过很多同僚宁死也要护住怀里的国旗。可是才过了多少年,我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加入的组织,我为之工作的机构,就已经不是我想的那个样子了。”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后来我打了报告,换了个地方,不想干那个了,干脆还是当一个单纯的民事警察。查失踪人口,查盗窃案,查邻里纠纷。干了大半辈子。”
他看着维卡。
“你应该……回不去了吧。”
维卡点了点头:“前面在飞机上,我们聊过这个问题了。”
“回去,比不回去需要承担更多的痛苦。”老列的声音缓下来,“因为你知道了未来的走向,但是你无法改变,那帮人不会听从一个年轻人的意见。只会把你关进精神病院。或者卢比扬卡,总之你如果回去,就不是一个苏联公民。”
李远航也插了一嘴:“外祖父悖论。”
几人都看向他,李远航补充了一下:“就是,如果一个人要回到过去改变历史的话,那因为蝴蝶效应,那个人还会存在吗?所以只能说,往前穿越的时间如果会改变历史的话,那往前走本身就不太可能成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没关系。”老列说,用的是中文,然后换回俄语,“探讨历史而已。我发现这位年轻人的思路倒是挺不错的,很对我胃口。哈哈。”
笑声重新响起来。
李远航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看着陈嘉宁。
“你小子真的——轴,太轴了。”
陈嘉宁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不过,”李远航又说,“轴得好。”
老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最下面一格是几个铁皮盒子,他拉开其中一个,从里面拿出一包红茶。
“喝茶。”他说,“中国的绿茶,老林给我的。”
陈嘉宁突然想起什么。他把背包从脚边拿起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个塑料袋。
一袋是压缩包装的黑木耳,另一袋是榛蘑,干的,用封口袋装着,标签上写着“黑龙江特产”。
“从国内带过来的。”他把两袋东西放在茶几上。
老列低头看着那两袋东西,他伸出手拿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老林也给我寄过这个。”他说,把袋子放下,“你们中国人,串门都带这个?”
“差不多,上门串门的话,多少都不能两手空空的。”陈嘉宁说。
茶泡好了,四个人就这样坐在客厅里喝茶聊着天。
老列问陈嘉宁在东北待了几年,陈嘉宁说六年多,老列问那边现在冷不冷,陈嘉宁说五月已经不冷了。
老列问榛蘑怎么做好吃,陈嘉宁说炖小鸡。老列点了点头,说下次让老林给他寄只鸡。李远航说鸡没法寄,老列说那就寄榛蘑,他自己去买鸡。
维卡听着他们说话,双手捧着玻璃杯。
偶尔,老列也问维卡对中国现在的看法,想法,以及将来的打算,维卡都一一回答了,在听说维卡在学习编程,还学得很快的时候,老列笑了,开玩笑说,苏联的那学生,放在哪个年代都是很优秀的。
几个人就这样聊着天,时间慢慢流逝。
看到老列也有点累了,李远航看了一下手表:“失陪了,我一会有个航班,后面要和几个朋友去考察投资的事情。”
陈嘉宁他们见状会意,也纷纷起身,和老列告别:“以后有机会,希望您能多到中国看看。”
老列摆摆手:“老了,身体不如以前了。”
于是就拄着拐杖站起来,维卡扶了他一下。
“我就不送了。”他说,站在门口,“腿脚不如以前了。”
维卡转过身,朝老列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眶也是红红的,这位可敬的老人家,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但是依然做着他要做的事,依旧信着他所相信的一切。
老列看着她,只是点了点头,一下,很轻。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