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红场
李远航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就走了。
他还要去下诺夫哥罗德,那边有几个朋友在考察投资项目,约好了晚上碰头。
临走的时候他把车窗摇下来,朝陈嘉宁扬了扬下巴。
“回国了再约个饭。”
“行,回去了给我消息。”
“走了。”李远航笑了一下,踩了油门。
酒店离红场不远,步行十来分钟,办完入住,把背包放好,时间还早。
“去红场走走?”陈嘉宁把相机背好。
维卡点了点头。
下楼的时候,陈嘉宁掏出手机翻了翻小红书,忽然想起什么。
“无名烈士墓,你那会儿有了吗?”
维卡摇头。“没有,我查过了是1967年才建的,永恒之火也是那时候点燃的,我是看纪录片才知道的。”
“永恒之火,好像就是从你的家乡过来点燃的。”
维卡没再说,两个人出了酒店,沿着特维尔大街往红场方向走。
经过一个花店的时候他停下来,推门进去。
店面不算大,桶里插着康乃馨、玫瑰和几枝叫不出名字的白花。
他挑了一束红色的康乃馨,付了钱,维卡看着那束花,没问。
她知道是要给谁的。
拐过一段红砖外墙,红场突然在眼前铺开。
很大,比在视频里看到的大得多。
西侧是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墙后面能看见教堂的金顶和钟楼的尖顶。
东侧是古姆百货,南端是圣瓦西里大教堂,彩色的洋葱顶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格外扎眼。
北面是国家历史博物馆的红砖楼,还有复活门和伊比利亚小教堂。
维卡站在广场边缘,没有往前走。
陈嘉宁站在她旁边,他看见她的目光就这样没停过,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
“列宁墓的位置没变。”她终于开口了。
“外观呢?”
“差不多,那时候也是花岗岩贴面的,不过那时候前面站的是持枪的哨兵,现在——”她看了看,“没有了。”
“1993年撤的,挪到无名烈士墓那边去了。”
维卡点了点头。
“那时候那边叫国营百货商场。”她朝东侧那栋米黄色的建筑抬了抬下巴,“现在应该还是这个名字吧,就是觉得里面的东西应该不一样了。”
“你进去过?”
“去过一次,是1955年,和同学一起来的,里面全是柜台,卖的都是些生活用品。排队的人从柜台排到门口,现在——”她看着那些拱窗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应该不卖布了。”
“卖奢侈品。化妆品、名牌包、瑞士手表。”
维卡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
“石头还是那些石头。”她说,“我走过的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城墙还是那个城墙,但是墙里面装的东西,全换了。”
陈嘉宁没接话,他举起相机,取景器里,维卡站在红场,背后是圣瓦西里大教堂的彩色洋葱顶。
夕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她看着教堂,他按下快门。
两个人沿着红场西侧往前走,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就在左手边,每隔一段就有一座尖顶塔楼。
维卡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座塔楼移到另一座塔楼。
“斯巴斯克塔。”她指了指那座最高的,顶部有一颗红宝石五角星的,“自鸣钟还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每次来红场都能听见它敲钟。整点的时候敲。”
“现在应该也还在敲。”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穿过红场北端,到了历史博物馆的正前方。
朱可夫元帅的雕像就立在那里。
整座雕像是青铜铸造的,基座很高,朱可夫元帅骑在战马上,一身戎装,手持指挥棒,目光平视前方,战马的前蹄微微抬起。
维卡仰头看着那尊雕像,她认出来了。
“是朱可夫元帅。”她陷入了回忆,“我小时候,列宁格勒围城期间,他在指挥列宁格勒方面军。1941年9月,他接手的时候,德军已经打到城下了,他来了之后,稳住了防线。”
她停了一下。
“后来他从列宁格勒调走了,去了莫斯科方向,接替他的人继续守城,大家都知道,最危险的那两个月,是他顶住的。”
陈嘉宁举起相机的维卡站在朱可夫雕像前面,仰着头,侧脸对着镜头。
咔嚓。
“给你也拍一张。”维卡说。
陈嘉宁把相机递给她,站到雕像前面。
维卡举起相机,眯着一只眼睛,调了调焦距。
“笑一下。”
陈嘉宁扯了扯嘴角。
咔嚓。
两个人从雕像侧面绕过去,沿着亚历山大花园的方向走。
花园里种着成排的椴树和桦树,新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
草坪上有人坐着晒太阳,有小孩在追鸽子。
“这个花园,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我在的时候,这里没有这么多树,也没有这些长椅。”
“那是什么样子的?”
“更空旷一些。沿着克里姆林宫墙是一条土路,不是现在这种石板路,夏天灰大,下雨天很容易就泥泞了。”
她想了一下,像是要激起一些回忆。
“那时候我们游行结束之后,有时候会从这边绕回去,不走红场正中间,沿着墙根走,墙上还能看见弹痕。”
“是什么时候的弹痕?”
“十月革命的时候。1917年,布尔什维克攻打克里姆林宫,墙上的弹痕一直没完全补上。我走的时候,有些地方还能看见。”
她沿着花园的小径往前走,就在这时,前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靴子踏在石板上有节奏的撞击声,干脆,利落,一下接一下。
维卡停下了脚步,陈嘉宁也跟着停下来。
无名烈士墓到了。
墓的主体是一块深红色的大理石平台,正面朝北。
平台上陈设着一顶钢盔和一面军旗的青铜雕塑,没有其他的多余装饰。
平台前面是一个凸出的五角星形状火炬,中央燃烧着永恒之火,一团橙黄色的火焰从五角星中央升起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但不会熄灭。
五角星前方,镌刻着一行俄文铭文。
无名烈士墓的两侧各有一个岗亭。
两名卫兵站在岗亭里,身穿军礼服,胸前佩着绶带。
他们站得笔直,步枪立在脚边,刺刀朝天,一动不动,像两尊蜡像。
整点快到了。
从亚历山大花园深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三名士兵呈三角形队列走来——两名士兵在前,带班的士兵在后。
他们穿着同样的军礼服,靴子踏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踢到同样的高度,每一步都踏出同样清脆的响声。咔。咔。咔。
游客们自动让出一条路,没有人说话,连小孩都不追鸽子了。
三名士兵走到烈士墓前,面向陵墓立正。
带队士兵低声喊了一句口令,两名士兵同时行注目礼。
停留片刻,带队的士兵又喊了一句口令,三人同时向后转,面向广场。
然后两名新卫兵替换了岗亭里的卫兵,原来的哨兵从岗亭里走出来,加入队列,同样呈三角形队列,迈着同样的俄式正步,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咔,咔,咔,脚步声渐渐远了。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维卡一直站着没动,她的腰板挺得很直,对着卫兵们行注目礼。
仪式结束了。游客们重新开始走动,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
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人举着手机,回放刚才拍的视频,两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看自己屏幕里的照片。
陈嘉宁把手里那束红色康乃馨递给她,维卡接过去,走到烈士墓前。
五角星火炬里的永恒之火在燃烧着,橙黄色的火苗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弯下腰,把花放在火炬前方的地面上。
那里已经放了好几束鲜花,有玫瑰,有康乃馨,有雏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来。
旁边站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生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石板地面上,头纱被风吹起来一点。
男生穿着深色的西装,手里也拿着一束红色的康乃馨。
两个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庄重的表情,和周围拍照的游客完全不一样。
女生走到烈士墓前,弯下腰,把花放下了,直起身的时候,她用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男生也弯下腰,把自己的那束花并排放好,两个人并肩站了一会。
维卡看着他们。
“碑文。”她忽然开口了,用的是俄语,然后切换成中文,“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垂不朽。”
她看着那团永恒之火,火苗在风里晃动。
“我母亲。安娜·帕夫洛芙娜·索科洛娃,在卫国战争期间,是军医,她是在野战医院牺牲的。”她的声音很淡然,“她没有墓碑,我也不知道她葬在哪里,她也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陈嘉宁的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维卡沉默了很久,永恒之火在她的眼睛里跳动。
“莫斯科这边走完。”她说,“我想回家乡看看。”
陈嘉宁听懂了,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
风从亚历山大花园那边吹过来,把永恒之火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正回去了。
那对穿婚纱西装的年轻夫妇献完花,从烈士墓前面退回来。
女生整理头纱的时候看见了维卡,目光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陈嘉宁手里没放下的相机。
她用俄语问了一句,陈嘉宁没完全听懂,但大概猜到了。
“她问我们是不是也是新婚夫妇。”维卡说,耳朵尖红了一点。
陈嘉宁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最起码目前还不是。”
那个男生笑了,用俄语解释了几句,维卡听完,翻译给陈嘉宁听。
“他说在莫斯科结婚的话,就会来这边献花。这是传统,从苏联时期就开始了。”
陈嘉宁点了点头,他转过头看着维卡。
“等我们结婚了还来。”
维卡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到额头,头顶上简直要冒蒸汽了。
那个俄罗斯新娘看见了,捂着嘴笑起来,她松开挽着新郎的手,凑近了维卡一点。
“他向你求婚了吗?”
维卡摇头,动作很快。
“那你要做好准备啦。”新娘朝陈嘉宁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他,挺认真的。”
维卡的脸更红了,她整个人往陈嘉宁身边缩,脸埋进他的手臂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新郎在旁边笑了起来,拍了拍陈嘉宁的肩膀。
“兄弟,加油。”
陈嘉宁的耳朵也红了。“会的。”
新娘又笑了一声,挽起新郎的手臂。
两个人朝他们挥了挥手,沿着碎石小路往红场的方向走了。
白色的婚纱裙摆拖在碎石路面上,被风吹起来一点。
陈嘉宁站着动不了,他的手臂还被她抱着。
“人都走了。”他说。
维卡没动,额头还抵着他的肩膀。
“我知道。”
“那你——”
“再等一下。”
陈嘉宁没问了,他站在那里,让她靠着。
亚历山大花园里的椴树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
维卡终于抬起头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从脸颊红到耳根,不过眼眶里的红已经退下去了。
她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走吧。”
陈嘉宁看着她,微微一笑。
“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真没笑。”
维卡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后,她自己的嘴角也上扬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碎石小路往外走。
长明火的火焰在身后越来越小,但还能看见那一小簇橙黄色的光,在克里姆林宫的红墙脚下,安静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