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雕塑
从红场走回酒店的路上,两个人经过了很多地方。
国家历史博物馆,喀山教堂,还有古姆商场玻璃顶棚下面亮着灯的橱窗。
维卡每经过一处都放慢了脚步,但都没有说要进去。
“外面还是一样。”她说,“里面肯定天差地别了。”
陈嘉宁没接话。他懂她的意思。
她记忆里的那些地方,里面装的是1957年的莫斯科——排队买面包的人群,穿着灰蓝色工装的学生,进去的话,反而会破坏外面这一层完整。
两个人在古姆商场里面的一家快餐店吃了晚饭,吃完走回酒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窗外的克里姆林宫塔楼亮起了灯,金色的尖顶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回到酒店,陈嘉宁打开手机订了两张明天去圣彼得堡的机票。
距离莫斯科也不远,飞一个小时多一点点就到了,维卡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包着发尾,一下一下地拧。
“订好了?”
“订好了,是后天早上的。”
维卡点了点头,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窗外莫斯科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莫斯科,看了一会儿。
“家乡。”她用中文说了一遍,又用俄语说了一遍。
陈嘉宁没接话,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远航的微信号一个地址定位,下面跟了一条消息。
他点开定位——爱国者公园,俄罗斯联邦武装力量大教堂。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过去:“什么情况?”
李远航秒回:“去了你就知道了。”
陈嘉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地址发怔。
武装力量,大教堂,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让他觉得有点别扭。
他从小长在红旗下,对“武装力量”这个词的理解是阅兵式上走正步的方阵,是军事博物馆里的战斗机和坦克。
“教堂”则是另一个体系的东西,不是他认知体系里能和“武装力量”并列的概念。
维卡从窗边转过身来,看见他盯着手机的表情。
“怎么了?”
“明天还要去一个地方。”陈嘉宁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李远航说,在那里能找得到我迷茫的答案。”
维卡接过手机,看了看那个地址。“武装力量大教堂,我知道这个,纪录片里看过,是2020年建的,纪念卫国战争胜利七十五周年。”
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去吗?”
陈嘉宁想了想:“你感兴趣?”
维卡点了点头:“如果是和卫国战争有关的话,我想看看。”
“那就去吧。”
陈嘉宁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地址。
算了,不想了,去的路上在查查吧,他拿了换洗衣服进卫生间。
今天一天看了太多东西,那些画面都一幕幕叠在一起,让他边洗澡边想着,洗完澡后,他关了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
出来的时候维卡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窗那一侧,被子盖到胸口。
她看见他出来,往中间挪了挪,把靠过道那一侧让出来。
陈嘉宁掀开被子躺下来。维卡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搭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反过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起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打车去爱国者公园,车程大概一个多小时。
远远的,一个金色的穹顶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主穹顶最大,通体金色。
整座建筑是墨绿色的,陈嘉宁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那分明就是军装的颜色。
车子停在大门外面,陈嘉宁付了车费,和维卡一起走进去。
“是拜占庭都风格。”维卡仰头看着穹顶,“但是东正教的教堂,从来没有这个颜色的。”
陈嘉宁举起相机,取景器里,维卡站在墨绿色的教堂前面。
咔嚓。
他没进去,维卡也没说要进去,两个人沿着教堂侧面的步道往后面走。
步道的台阶是铸铁的,深灰色,踩上去有金属的回音。
他查过资料,知道这些台阶的一部分是用缴获的德军武器熔化后铸造的,现在就觉得脚底的触感和普通石材不一样。
维卡也适时补充说:“底下踩着的,就是法西斯分子曾经在我们这片土地上耀武扬威的武器,现在我们把它们踩在脚下,让它们永无出头之日!”
最后这句话,维卡用的就是中文,陈嘉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宠溺地笑了。
教堂后面就是1418纪念馆,全名叫“记忆之路”,是一条环绕教堂的博物馆长廊,全长1418步——象征卫国战争持续的1418个昼夜。
入口是一道灰色的金属门,门楣上刻着数字:1941。
走进去。
光线一下子暗了。
走廊两边的展墙是深灰色的,右侧的墙面上,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照片。黑白照片,每一张照片里都是一张脸,像一面人像组成的墙。
年轻的,年老的,穿着军装,穿着便装的。戴着帽子的,光着头的。
有些照片清晰,能看清眉毛和瞳孔;有些照片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密密麻麻的,从入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看不到的地方。
维卡走在前面。她的目光从左侧的照片移到右侧的照片墙上,又移回来。
陈嘉宁跟在她后面,他知道,她在试图找认识的人,但是大概率是徒劳。
长廊不是一条直线,是有弧度的,环绕着教堂的外围。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展厅。整个展厅被布置成了一个场景,烧焦的树干,翻倒的农舍,散落在地上的家用物件。
音响里放着低沉的背景音,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响,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知道是不是展馆故意调的。
维卡在一幅巨大的战区地图前面停下来,地图上用红色和黑色的箭头标着1941年德军推进的路线。
红色的是德军,黑色的是苏军。红色的箭头从西边往东边推,一道一道的,像是撕开伤口的刀片。黑色箭头往后退,也是往东,像是不屈的愤怒灵魂。
往前走,又一个展厅,场景变成了冬天的莫斯科郊外。
雪地,散兵坑,一挺机枪架在沙袋上,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士兵半蹲在机枪后面,脸上的皮肤被冻成了青紫色。
展墙上挂着一排步枪,莫辛-纳甘1891/30,枪托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磕掉了漆。维卡伸出手,手指隔着玻璃在枪托上停了一下。
“当年列宁格勒守军用的也是这个。”她轻轻的说。
再往前走。场景切换成了野战医院。一个伤员躺在中间的手术床上,几个医生护士在给伤员做手术,地上满是纱布,条件很简陋。
陈嘉宁看着维卡,心里一紧,这副场景,他似曾相识——在梦里。
而维卡,定定地看着这个场景,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口中无意识说出了两个字母:“妈妈……”
陈嘉宁轻轻把她抱在怀里,维卡轻轻摇头,伸出手想要捕捉那每一个瞬间,但是最终也只能看着。
她说,“我没事。”陈嘉宁把手放开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只是维卡还是一步三回头的。
走廊在教堂外围环绕,1418步,每一步对应战争的一天。
展厅一个接一个——列宁格勒围城期间结了冰的拉多加湖生命之路,斯大林格勒的砖墙和瓦砾,库尔斯克的麦田和烧焦的坦克,华沙的街道,柏林的国会大厦。
场景从1941年一直铺到1945年,光线从暗到亮,又从亮到暗。
走到一个展厅的时候,陈嘉宁停了下来。
这个展厅的主题是盟军,展墙上面有同盟国的军服,旁边配着武器和装备。
皮鞋,全是皮鞋。这是给陈嘉宁的第一印象。
然后他看见了中国士兵的军服。
脚上是一双布鞋,而且衣服相对其他盟军的特别简朴,看上去特别的不起眼。
他感觉心里被揪了一下。
别的盟国士兵穿皮鞋,中国士兵穿布鞋。别的军服是呢料和卡其布,中国的军服是粗布。他站在那个展柜前面,看着那双布鞋。
从1931年开始,一直到1945年,那些人就是这样穿着这个——不,能穿上这样的衣服,其实已经算是精锐了。
更多的,是连军服都没有,就套了个帽子,从中国的哪座山哪片地里走出来,在反法西斯的战场上浴血奋战,有些人的鞋子就这样走烂了,就光着脚继续走。
维卡走到他旁边。她看了看展柜里的布鞋,又看了看陈嘉宁。
他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里面的那套军服。她没有说话,手伸过来,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她轻轻地说:“我的父亲,就是这样和他们一起战斗过的。”
他们从纪念馆里走出来。出口的门楣上刻着数字:1945。
走到外面,教堂的金色穹顶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陈嘉宁没说话,沿着步道往前走。
维卡走在他旁边。步道两侧是草坪,草坪上散布着雕塑群。
陈嘉宁从这些雕塑中间走过去,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停了下来。
那是一组东方人面孔的雕塑。
他先是眼睛一扫,扫过那些青铜铸的面孔。
确实不像斯拉夫人的骨骼结构,而更像是东方人的。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之中,怔住了。
基座是花岗岩的,上面刻着一行俄文铭文。
维卡走到他旁边。
她看了看他的脸,顺着他的目光去看那座雕塑。
她凑近基座,辨认那些刻进去的俄文字母。
“伟大的中国盟友。”她用俄语念了一遍,然后切换成中文。
她往下看,基座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是落款的时间,2022年。
她转过头看着陈嘉宁,他没有动。
他就是这样站在那里,眼睛看着那座雕塑。
他的目光投向的是雕塑中间的那个人,站姿是笔直的,正在望着前方。
他的左手拿着一封信笺,三角形的,确实是那个年代中国人写信时折叠的方式。
信笺上刻着字,距离有点远看得不是很清楚。
但有三个字母是最大的。
那是用大写字母刻上去的,笔画清晰,在青铜的信笺表面上微微凸起。
MAO。
陈嘉宁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雕塑,维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睛慢慢的红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