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同志
维卡看着那座雕塑,又看了看陈嘉宁。
“中间那个,是谁?”
陈嘉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座雕塑前面,仰着头,目光从那个人的脸上移到手里那封三角形的信笺上。
青铜铸出来的纸张纹理在阳光下面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MAO。
陈嘉宁没说话,他看到了一副相框放在前面的女战士雕像手上,似乎被风吹倒了,看不见是什么。
他上前去,把相框扶了起来,是他,红旗的背景,穿着65式军服的他。
“谢廖沙同志。”他把目光投向后面的那座雕像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红军中尉,伟人的儿子,他跟着红军的大部队一起攻进了柏林。”
维卡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雕塑上。中间那个东方人的面孔,他望着前方,像是望着那伟大理想的彼岸,是和他视线平齐的方向。
她想起来了。
“我知道他。”她说,“他当初来的苏联,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1943年毕业,授中尉军衔,分配到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担任坦克连指导员,1944年参加波兰战役,1945年随部队攻入柏林。”
陈嘉宁很惊讶:“你知道他?”
她点点头。
“当初我知道有这样一个人,领导人的儿子牺牲在朝鲜。我就觉得,那个人一定是一个没有任何私心的人。”她说着这话的时候,是看着那个相框的。
她转过头看着陈嘉宁。
“所以我下定决心,要来参加援华。”
陈嘉宁没有说话,他又把目光移到了那座雕塑上,风从桦树林那边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维卡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着。
“李远航让你来的原因,你记起来了吗?”
陈嘉宁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很多画面同时涌进来。
十六岁,高中宿舍。熄灯之后,六个人躺在上下铺上,黑暗中有人提了一个话头,关于朝鲜战争。
他说了一个名字——是伟人儿子的名字。
话说到一半,有人接了一句从网上看来的话,那句话很短,十几个字,骂得很脏。
他当场从床上坐起来,脑袋撞到上铺的床板,咚的一声,没顾上疼。
他问是谁说的,黑暗中没有人承认,他一个一个问,问到第三个的时候,那个人说“网上都这么说”。
他说网上说的就对?那个人没吭声。他说把你手机拿来,那个人不给。
他说你敢说不敢当面给证据?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舍长打圆场说算了算了,网上的东西别当真。他说什么算了,这种事能算了?
第二天他借了同学的手机,翻到那条帖子,在下面写了很长一段回复。
然后他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翻他的发帖记录,一条一条地翻。
那个人是哪个城市的,上什么学校,喜欢什么球队,他全翻出来了。
然后他开始打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条:“你现在在哪里?我可以去找你当面说,你敢不敢当面对质。”
那个人没回,他又发了一条,又发了一条。
同学凑过来看手机屏幕,说你别跟网上的人较劲,他说我没较劲。
他继续发,那个人把他拉黑了,他注册了一个新号,继续发。
后来那个帖子被删了,那个人也找不到了,但他的愤怒留了下来。
还有更早的时候,小学四五年级,老师让每个人说长大想做什么。
有人说科学家,有人说医生,有人说老师。轮到他,他站起来说,想当一个对祖国有用的人。
老师说这个太大了,你再想想,他说不用想,就是这个。全班笑了,但是他没有笑。
后来?后来他上了大学。
宿舍夜谈的时候,他说过很多话。
说工业体系,说国防建设,说那些年在没有图纸没有专家的情况下怎么把东西搞出来的。
他说的时候手会比比划划。舍友们听着,有时候接两句。
熄灯之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东西。
那些话李远航听进去了。
那天晚上宿舍夜谈,他又在说。
说到快熄灯了,别人都去洗漱了,李远航还坐在床沿上。
他说你知道吗,你将来肯定能做点事情。
他说我能做什么事情,李远航说我不知道,但你肯定能。
因为你说这些的时候,和说别的不一样。
大二那年冬天,他窝在宿舍里看《苦难辉煌》。
看到那个人在井冈山的时候,生了病,浑身发抖,还在写《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他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某天他去食堂吃饭,要了一份土豆丝和米饭,坐在角落里。
土豆丝炒得很咸,他吃了一口,突然在想,那个人在井冈山吃的什么。他把那盘土豆丝和米饭全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毕业那年,他拿到了那家国企的offer。宿舍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各奔东西。
他把大学四年的书装进纸箱里,《毛选》四卷放在最上面。
李远航看见了,说“你还带着这个”,他说“带着”,后来他跑路去了东北,那些书寄回了老家。
母亲收到后打电话问他,他说“先放着,以后回来拿”,就是一直没有回去拿。
这些画面一起涌进来,在脑子里飘得到处都是。
他说出来的这些东西,别人也许没信,但是正是因为是他说出来的,所以李远航信了。
因为他肯定就是那样的人了因为七年前那个夏天,他把中暑晕倒的李远航从山路上翻过来,拖到阴凉处,进行了早期的救治,没有任何私心,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后来毕业之后,李远航知道他的情况,很多次约他出来玩,去橘子洲头,去北京玩,他都以最近有新的单子为由,拒绝了。
其实并没有,他只是不敢见到那个人的身影。
他站在这座青铜雕塑前面,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想起维卡刚来的时候,问他“理想实现了吗”。
他当时在门外面还冷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
现在他想起来,那不是真正的自己,那是他用两年时间给自己裹的一层壳。
壳外面写着“躺平”,带着一股慵懒的自由主义底色,而壳里面关着他自己的原色,是那颗赤子之心,是他不肯也不敢见到的曾经的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维卡。
“对不起。”
维卡怔住了,想问他怎么了。
“你刚来的时候,问我理想实现了吗。我还冷笑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不是真正的我。”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曾经说过,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到底,是你们的。他还说过,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
他的眼睛红了。
“他是对的。”
维卡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浅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耳朵。
“你现在也是真正的同志了。”她说,声音从他耳朵后面传过来,“你找到了你自己的内心。”
陈嘉宁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
隔着棉布,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他的手也收紧了。
他那层保护自己的躺平外壳,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是自己让它塌掉的,因为不需要了,也不再需要了。
他想起来,谢廖沙同志从苏联回国之后,只是被安排去当一个小战士。
他伟大的父亲,没给他这样一个指挥着坦克连进柏林的人拥有什么一官半职,而是让他先去劳动,让他先让手上有老茧,说,等手上的老茧厚了,你才能从‘劳动大学’毕业。
而他呢。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生代,没吃过苦,没挨过饿,没摸过枪,没站过岗。
在东北读了一个重点大学,毕业之后嫌工厂流水线没有意义,嫌国企一眼望到头,嫌这嫌那。
然后说自己很苦,然后说要躺平,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说苦,他的手上连老茧都没有。
他松开维卡,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
“回国之后,把后续的单子处理一下。”他说,“我们回广东。”
维卡抬起头看着他。
“你找到工作了?”
陈嘉宁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红色还没退干净。
“不管什么工作,先去做吧。先当工人,先去实操,去车间里站一站,去摸一摸零件,去让手上先有老茧。”
他握紧她的手。
“我想明白了。”
维卡看着他的脸。云层里此时开了一丝裂缝,阳光从云层的裂缝里照下来,照在他脸上。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然后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重新扣回去,扣得更紧了。
两个人沿着步道往回走,风从桦树林那边吹过来,草坪上的草叶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
那座青铜雕塑在他们身后,阳光照在那封三角形信笺上,熠熠生辉,那个相框,反射着太阳的光亮,一抹反光照耀着他们前进的方向。
出了公园大门,陈嘉宁招手拦了一辆车。
他拉开车门,让维卡先进去,自己坐进她旁边。
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金色穹顶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反着光,墨绿色的教堂外墙像军装的颜色。
1418步,1418天,谢廖沙同志和那些人一起走了其中的一段,剩下的是另一些人走完的。
再往后呢?到今天呢?他想,他找到了答案。
他把头转了回来,车子发动,驶离了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