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她的家乡
从莫斯科飞圣彼得堡,耗时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在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陈嘉宁注意到维卡的手又紧紧地攥住了扶手。
她看着高度下来后,舷窗外逐渐清晰的芬兰湾海岸线,紧紧咬住了嘴唇。
“紧张吗?”他问。
维卡没回答,窗外,波罗的海的灰蓝色水面在机翼下面铺展开来。
“嗯,比去莫斯科的时候紧张多了。”她轻轻的说。
陈嘉宁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攥着扶手的手背上。
飞机降落在普尔科夫机场,两个人背着包走出到达大厅,陈嘉宁用手机查了一下交通。
圣彼得堡没有机场快轨,得坐公交到莫斯科站地铁站,然后换乘地铁进市区。
他在自助售票机买了两张票,带着维卡找到了39路公交的上车点。
公交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维卡看着窗外,窗外掠过一个个建筑,她偶尔随着后退的建筑低声念出一个地名,而这个地方还是不是这个名字,她不知道。
公交车在莫斯科站地铁站停下。陈嘉宁和维卡下了车,往莫斯科火车站的方向走。
然后她站住了,停在楼前的广场上。
是起义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座方尖碑,很高,大概三十多米,顶端是一颗金色的五角星。
陈嘉宁也跟着抬头看着那座方尖碑,站在它脚下仰望,有一种被压住的感觉。
“列宁格勒英雄城纪念碑。”维卡开口了。
她站在陈嘉宁旁边,仰头看着方尖碑顶端的金色五角星。
“1985年落成的,卫国战争胜利四十周年那天。”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豪。“我走的时候还没有,是在纪录片看到的,到了实地才知道有多震撼。”
她转过头看着他。“这座碑是颁给这座城市的,英雄城市,颁给每一个守在城里没有离开的人。”
“而我,也曾经是其中一员。”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骄傲,是的,包围九百多天,她没有离开过,她也是这座碑上那个“英雄城”的一部分。
她的眼眶有点红,陈嘉宁站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游客从他们身边走过,拎着行李箱,举着手机拍方尖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人不是普通游客。
起义广场的车流在方尖碑周围绕了一个大圈,公交车和小汽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圆环绕过去。
广场边上有一家咖啡馆,遮阳伞下坐着几个喝咖啡的人。
再远一点,涅瓦大街从广场往西南方向延伸,两边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
“先吃饭吧。”陈嘉宁说,“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维卡把目光从涅瓦大街上收回来。
她想了想,“我们去吃点有特色的,可能会有些变化,但变化应该不算多。”
她转过身,沿着起义广场边上的一条小巷往里面走。
她走在这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踩在记忆上,但每一个画面都和记忆对不上。
在她的时间里,她离开这座城市不过两年,她记得的面包店的铺面还在,但是店本身已经变了,卖的东西是另外一种。
这就是沧海桑田的具象化了。
“这家。”维卡在一扇深绿色的木门前停下来。门面上方挂着一块铁艺招牌,俄文的,写着餐厅的名字。
推开门,五六张木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壁纸,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很轻的爵士乐。
吧台后面是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看见有人进来,点了点头,没有过多招呼。
陈嘉宁坐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种店,国内叫苍蝇馆子,还是比较正宗的,味道也好。”
“我知道。”维卡接过菜单,“以前也有这种店。叫食堂。不过这个是私人的,我们的食堂是国营的。”她翻开菜单,手指在俄文菜名上划过,毫不犹豫地点了几个菜。
她先点了一个列宁格勒酸黄瓜汤。
用的是俄语,说得很快,中年女人点点头记下了。维卡又点了几道菜:冷酸鱼,奶油鲑鱼汤,还有软煎饼布林饼,这些是主食。
最后一道菜她看着菜单犹豫了一下,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这个我没吃过,基辅炸鸡排。看起来好像挺好吃的——试试看吧。”她把菜单合上,递给中年女人。
陈嘉宁接过菜单看了看。虽然他看不太懂俄文,但维卡点的那几道菜他大概记住了。
“你点的这些,酸黄瓜汤是酸的。冷酸鱼是酸咸的,奶油鲑鱼汤里也有酸奶油。”他放下菜单,“你挺爱吃酸的?”
“对。”维卡点了点头,“我们这边一直这样。酸黄瓜、酸白菜、酸奶油,吃什么都得带一点酸。”
“嗯,可以理解,毕竟入冬前需要长期存放这些蔬菜嘛,所以发酵就是最好的策略,而且发酵的蔬菜吃了也有很多益处,都成习惯了。”
陈嘉宁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说着说着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中国有一句古话,叫酸儿辣女。”
维卡从菜单上抬起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嘉宁看着维卡歪着头,一副完全没听懂的样子,他咳嗽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
“嗯——以后你就知道了。”
维卡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反应过来什么,这个人想起某些不可言说的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从脖子根往上,一点一点地红到了耳尖。
她把菜单从桌上拿起来,挡在脸前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正经。”菜单后面传出来她嗔怪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菜陆陆续续上来了。
酸黄瓜汤盛在一个深绿色的陶瓷碗里,用的是牛腰子和大麦米打底,加入了酸黄瓜片和腌黄瓜汁炖煮。
维卡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嗯,就是这个味道,酸黄瓜的腌法没变,还是那个味道。”
陈嘉宁也舀了一勺。
酸味比想象中的味道还好点,没有想象中那么刺鼻,属于刚刚好的水平,如果拿来类比的话,那就是比山西酸醋稍微淡一点的感觉。
其他的菜和主食也陆陆续续上来了,维卡是一边吃一边和曾经的味道做对比,还说这样的酸味才是她从小吃到大的。
而陈嘉宁则是带着一种广东人特有的爱吃的思维来解构着这些口味,。
“俄罗斯人确实普遍爱吃酸吧。”他说,“也是,毕竟你小时候吃惯了这一口,不管你去了哪里,味蕾还是会认祖归宗的。”
他想了想,翻找了一下自己记忆中的菜谱和零食。“等我们回国,我试一下用菠萝排骨之类的菜,是酸甜口的。可能你会喜欢。还有广西酸嘢,那是用醋和糖腌的水果,酸酸甜甜脆脆的,不知道你吃得惯吃不惯。”
“酸嘢?”维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有点生硬,“是什么?”
“就是腌水果,酸木瓜、酸芒果、酸萝卜、酸李子这些,用醋和糖泡的,有的加一点辣椒粉,吃着挺开胃。”
维卡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是被“酸”和“辣椒粉”这两个关键词吸引住了,但几秒之后她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只是压不下来的嘴角泄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陈嘉宁看着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想着回国之后要不就直接给她排一个菜单。
这姑娘,就是挺爱吃,有什么新鲜的就想尝一下——当然特别辣的除外。
嗯,回去后,就先试试看做菠萝排骨吧,酸甜口的,糖醋比例要调到她喜欢为止。
然后是酸嘢,回广东后,街边的小摊不少,找那种好点的,如果她觉得好吃,自己可以学着做。
不过酸的东西吃多了对胃也不好,就像柠檬鸡爪这些东西也不能买太勤,一周一次差不多。
记得出发前,他出去接单把单子拍完的那天,她自己忍不住馋虫跑出去买了两盒,然后一个人在家看着视频啃完了,陈嘉宁回来问起后还说只吃了一盒,当时还一脸无辜的表情,结果当天晚上就闹肚子了。
记得那天她还跟他约法三章来着?嗯,那就是绝对不会再自作主张乱吃东西,好好吃饭,好好吃正餐。
边想边吃完盘子里的东西,他看着她在对面吃布林饼。
她用刀叉把煎饼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叉起来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着。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在做计划,做目标很明确的计划。
确实,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种计划了。
躺平那两年,他对自己的计划最多排到下一顿饭。明天要干嘛?看情况。下周要干嘛?不知道。
除非在社交平台上接到了单子,他可能会勤快一点,比如排一下档期,其他时候,就是浑浑噩噩度日。
至于那些考的证——当时也没想太多,就是看到有了,就单纯想着去考,去学点新东西,为了让他觉得自己没有活人微死的感觉,然后考过了,仅此而已。
“走了。”维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已经站起来了,挎包背好,站在桌边看着他。
陈嘉宁站起来,把背包背上。
涅瓦大街从广场往远处延伸,两边的建筑一栋挨着一栋。
维卡站在巷口,看着涅瓦大街。
这是她阔别已久的家乡,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