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涅瓦大街
从馆子出来，维卡站在巷口，往涅瓦大街的方向看了一眼。
“直接逛逛涅瓦大街吧。”她说。
两个人从起义广场拐上涅瓦大街。
这条街全长将近五公里，从起义广场一直延伸到海军总部，两旁全是欧式老建筑。
维卡的步子比在莫斯科的时候快了一些，一边走着，一边还和陈嘉宁介绍着这条街。
“这里以前是书店，”她指着一栋浅灰色的四层建筑。
再往前走几步。
“从那个路口拐进去，是我以前的中学。我们学校后面有个小院子，冬天大家都喜欢在院子里堆雪人。”
她笑了一下。
“现在的小孩大概不怎么爱堆雪人了，毕竟都有手机了。”
陈嘉宁走在她旁边，当好一个听众。
她在莫斯科的时候话不多，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总是沉默着看。
到了涅瓦大街，话变多了，叽叽喳喳的，像一只百灵鸟一样，没停下来过。
这里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完的街，她在这条街上走过十几年。
哪怕每一家店都换了，哪怕每一盏路灯都不一样了，哪怕她记忆里的名字和现在挂在招牌上的名字对不上，她还是能在每一个建筑面前说出“这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要不是她一直是用中文和陈嘉宁来说话，估计要被本地人当成怪物，或者活化石之类的存在。
又走了一段路，两人看到街边一扇很窄的门前面排着十几个人。
队伍从门里延伸到人行道上，绕过一根路灯柱，尾巴甩到了隔壁奢侈品店的橱窗前面。
空气里飘出来了一股油炸面团的甜香，就是从这家店飘出来的。
“这家是？”维卡停在队伍旁边，仰头看了看门上那块褪色的铁皮招牌，“1958年开的，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她说“我走的时候还没有”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遗憾。
“没关系，我们现在就尝尝你走后这边的味道，毕竟和你差不多一个时候的，就是得排一会儿。”陈嘉宁看了看队伍的长度。
“排。”维卡说。
排队排了大概十分钟。
店面很小，收银台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围着白围裙。
妻子负责收钱，丈夫负责从油锅里捞甜甜圈，是个夫妻店，这是陈嘉宁对这家店的第一印象。
炸好的甜甜圈堆在不锈钢托盘上，是橙黄的金色，一个个圆滚滚的环形。
甜甜圈从油锅里捞出来之后，直接就撒上厚厚的糖粉，糖粉堆在甜甜圈的凹处，就像冬天飘落的雪花一样。
维卡拿到第一个的时候，没有急着往嘴里送。
她捏着那个甜甜圈，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才咬了第一口。
“有那个时代的味道。”她用中文说。“感觉也有点酸，用的老面，和以前国营面包房的大列巴一样，都是老面发酵的。现在外面的面包店很少用老面了，都是酵母粉。”
她再咬了一口，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转身往队尾走
“再去买几个。”她说。
“还排？”
“囤货。”维卡的表情很认真，陈嘉宁跟在她后面站到队尾。
她把手里吃了一部分的甜甜圈举到他嘴边，给他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松软，油炸面团的香气从鼻子里直冲天灵盖。
脑子一转，忍不住冒出来一个搞怪的念头。
“甜甜圈真好吃，哈哈哈哈哈。”
旁边一个排队的人转过头来，是个中国模样的男生，二十出头，穿着北面冲锋衣，手里举着手机正在拍Vlog。
他听见陈嘉宁说的这句话，突然笑了。
“哈，哥们你cos那个在老美的甜甜圈呢？”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不是cos的。”他把嘴角的糖粉擦掉，“是真来吃的，吃完旅游完还要继续回去建设社会主义的。”
男生哈哈哈笑了，这真的是国人特有的走到哪里都能碰上。
要不怎么说，国人就是这个世界的该溜子呢，毕竟在国外某些特别冷门小众的景点都能看到川菜馆。
两个人点头打了个招呼，又各自排各自的队了，维卡这次一次性买了六个，用牛皮纸袋装着。
两个人继续沿着涅瓦大街往前走，维卡手里捧着那个牛皮纸袋，边走边掰着甜甜圈吃。
走过喷泉河的时候，她在桥上停了几步，往下看了看。
“我以前每天上学都走这座桥。”她说。
继续往前走，经过喀山大教堂的双弧形柱廊，经过叶卡捷琳娜大帝雕像，经过滴血大教堂的彩绘洋葱头穹顶。
然后她的步子慢下来了。
那是一个十字路口，街角一侧有一栋六层的老式公寓楼，楼下的商铺是一家美甲店，橱窗里贴着各色指甲油的广告。
“这里，”她说，“以前是这个样子的。”
她指了指那个十字路口北侧的方向。
“那栋楼，在我走的时候还在，是我住的那栋。”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是陈嘉宁在里面听出了怀念，“1943年春天，被炸了。一天夜里，德国人的飞机飞过来，我们都躲在防空洞里。天亮的时候回来，整栋楼塌了半边。我家在三楼，靠东的窗户。我回来的时候，整面墙都已经没了。”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战争结束之后，重建了，但不是原来的样子，而是盖了一栋新楼。后面估计又拆了，看得出来这个是新建的。”
陈嘉宁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栋公寓楼正安安静静地站在街角，看得出来也是有点年头的，但是跟她经历的相比，都算是后来者了。
“走吧。”她自己先迈了步子。
走了两步，陈嘉宁开口了。
“要不，我们现在去其他地方看看？”
维卡侧过头看着他。
“芬兰湾。”她说。
声音里重新有了劲。
是啊，这也只是她刚回到家乡的第一天，历史的厚重和记忆的沉重还在后面。
那今天就先用吃喝玩乐麻痹一下，毕竟日子也还要过。
去芬兰湾要坐地铁，换乘地面公交，车程差不多一个小时。
陈嘉宁不太清楚具体怎么换乘，就只能照着导航走，地铁是旧式的，和莫斯科一样很深，扶梯往下走了将近两分钟。
维卡靠在扶梯扶手上，看着墙壁上的马赛克壁画，还是苏联时期的。
到芬兰湾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正对着就是波罗的海，水面是灰中带着点蓝色，和天空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陈嘉宁突然想起那句诗——秋水共长天一色。
海风从芬兰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的咸味，堤岸上有几个人在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有人举着手机拍夕阳。
陈嘉宁把相机掏出来，取景器里，维卡站在堤岸的栏杆前面，面对着波罗的海。
晚霞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染成一层暖调的光边，裙摆被海风吹起来，衣料在风里轻轻抖动，她望着那片海，没有回头。
咔嚓。
他拍完低头看了看屏幕，远处是夕阳和大海，近处是她的背影。
“拍得怎么样？”维卡回过头来。
“和前面拍的一样好看。”他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看了一眼，看着他微微一笑。
在这里，他们也要有合影的吧？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东看西看了一下，注意到旁边有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也正在互相给对方拍照。
是不能更熟悉的东方面孔了，而且明显和某些国家猥猥琐琐的造型不一样，尤其是男生的衣服很明显——某明星的同款，上面大大的“中国”两个字，嗯，大概率是国人了吧。
他走过去，试探性问了一句。
“中国人？”
那个男生抬起头。“是。”
“能不能帮我们拍一张合照？”
“行啊。”男生接过相机。
陈嘉宁走回维卡旁边，站在堤岸的栏杆前面。
他把她的手从身侧牵起来，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她站在他左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海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散，有几缕蹭到他的脸颊上。
夕阳的光把两个人笼在了一起。
“准备好了——一、二、三。”男生按下快门。
咔嚓。
陈嘉宁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
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被夕阳的光线勾出轮廓。
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半个下沉的太阳。
相当满意。
“谢谢你。”陈嘉宁把相机给男生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
男生和女生一起凑过来看了一眼。
“拍得真好。”女生说。还有点嗔怪地打了男生一下，“你看看你，给我拍就没有那种感觉。”
男生被拍了一下，只能一脸无辜：“这不是设备不行嘛，回头我把打工的钱攒攒买个单反再给你拍。”
陈嘉宁问了一下：“你们也是来这边旅游的？”
“对，来圣彼得堡旅游，我们是在鲍曼的。”男生说，“交换生，假期出来玩。”
“鲍曼？我们前两天刚去过。”陈嘉宁笑了笑，“祝你们玩得开心。”
“你们也是。”
维卡凑过来，要看相机屏幕。
陈嘉宁把相机举在她面前，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回去了洗出来吧。”她有点小兴奋。
“好。”
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浅金色的头发映在改变的夕阳下，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