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圣彼得堡之旅
第二天从涅瓦大街的酒店起来后,维卡就没停过嘴。
涅瓦大街从起义广场一路往西南延伸,越往前走,维卡的步子越轻快。
“前面拐过去就是涅瓦河了。”她指着前面的路口,“阿芙乐尔号就停在那里,我小时候经常跑去看。”
这是今天的行程——历史文化之旅。
“阿芙乐尔号。”陈嘉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突然开口,“十月革命一声炮响,为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
维卡转头看着他。“中国人说的这句话?”
“中国人没人不知道。”陈嘉宁把相机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从小背到大的,不过说真的,以前在历史课本上看到这句话,觉得那是很远的事情。现在站在这里,感觉不太一样。”
维卡的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
拐过路口,涅瓦河出现在眼前。
河水深灰色,河面很宽阔,隔着一片水域就能看见对岸。
一艘灰白色的军舰静静停泊在河畔,,舰艏的旗杆上挂着海军旗,在风里轻轻飘着。
“1900年下水的,1903年服役。”维卡站在河岸的栏杆旁边,“参加过对日战争,在对马海战中活下来了。1917年11月7日晚上,水兵夺取了军舰的控制权,九点四十五分,向冬宫打了一发空包弹,然后十月革命就开始了。”
她停了一下。
“我父亲小时候就住在这附近,在我小时候他跟我说过,那天晚上他在家里听见了炮声,他父亲也就是我爷爷,把他从床上拉起来,说了一句:开始了,这是人民的队伍。所以他后来去了红军。”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她看着那艘灰白色的军舰,看了好几秒。
陈嘉宁举起相机。取景器里,阿芙乐尔号的舰首对着涅瓦河,维卡站在栏杆前面,侧脸映在灰蓝色的天光下。
近处是她的背影,远处是那艘改变了二十世纪两个国家航向的军舰。
咔嚓。
上了舰。甲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舰炮还架在炮位上,炮管指着涅瓦河对岸的方向。维卡走在前面,她的手从炮盾的边缘划过,没真的碰到,虚虚地掠过去。陈嘉宁站在炮位旁边,看着那个黑幽幽的炮口,忽然开口了。
“你说,当年那发炮弹从这里打出去的时候,那些水兵知道这一炮会变成历史课本里的一句话吗?”
“不知道。”维卡说,“他们只知道那天晚上必须做这件事,不做的话,明天还是老样子,做了,明天肯定会不一样。就像我当初决定要去中国一样。”她看着他。
舰桥上方挂着一面小的海军旗,被河风吹得很响。
参观的游客不多,有几个俄罗斯老人站在船舷边拍照,一个年轻的爸爸架着孩子在肩膀上,指着舰炮说着什么。
维卡在舰桥下面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个桅杆上的瞭望哨。
两个人沿着军舰的甲板走了一圈,然后在船舷边上站住。
涅瓦河的河水在舰身下缓缓流淌,河对岸是圣彼得堡的老城区,一百多年前这艘军舰下水的时候,对岸的那些建筑就已经在那里了。
陈嘉宁很感慨,“在这里看,还是一直想着中国的那句话。”
维卡看了他一眼。
“以前在课本上背这句话,觉得就是一个知识点。现在站在这里,突然觉得那句话是活的。它从这里出发,绕过半个地球,一直传到中国,严格意义上,这里还真的是梦开始的地方。”
从阿芙乐尔号下来,沿着涅瓦河岸往上游走,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冬宫。冬宫,和阿芙乐尔遥遥相望。
冬宫是薄荷绿的,宫殿广场铺着灰白色的石头,整栋建筑体量特别大,从广场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要横穿一整个宫殿的正面。
陈嘉宁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了看那些很有特色的建筑。
“本地的同志,带路吧。”他调侃道。
维卡走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切换成导游模式。
说的是中文,但是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甚至稿子都很熟,只不过是从俄文换成了中文。
“冬宫,1754年由伊丽莎白女皇下令建造,1762年建成,由意大利建筑师拉斯特雷利设计。原来是沙俄皇宫,1917年二月革命后成为临时政府所在地。十月革命时,阿芙乐尔号巡洋舰打的那发炮弹,就是瞄准这里的。赤卫队员和革命士兵从广场冲进去,在二楼逮捕了临时政府的部长们。”
她停了一下。
陈嘉宁看着她。“这是你背过的稿子?”
“因为以前来过很多次,小学春游来,中学参观课来,每一次来的时候,讲解员说的都不一样。五十年代的讲解相对侧重革命历史,现在应该改了吧。”
进了冬宫,穿过白色大理石的台阶,两侧是镀金的栏杆,天花板上是奥林匹斯众神的彩绘。
维卡走在楼梯上,步子不紧不慢。
“这个楼梯,以前是各国使节觐见沙皇的通道,革命的时候,赤卫队员就是从这里冲上去的。”
维卡在每一间展厅都停下来,讲解几句。
从建筑的年代讲到风格,从藏品的背景讲到她自己来过的记忆。
走到达·芬奇展厅的时候,她在那幅《抱花圣母》前面站住了。
维卡看着那幅画,看了好几秒。
“五十年代我来的时候,这幅画挂在一面更大的墙上。旁边还有一幅达·芬奇的,叫《里塔圣母》”她说。
走到孔雀钟展厅的时候,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
他听见维卡在给陈嘉宁讲解,用俄语插了一句。
“您对这里很熟悉。”
维卡转过头,用俄语回答了他。她说了什么,那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这位女士说,这个展厅在五十年代的时候,孔雀钟是放在左面墙壁的第一扇窗旁边的。”工作人员用中文对陈嘉宁说,语气带着一点惊讶,“她说得对。1958年大修,整个展厅的陈列都重新调整了,很少有人知道以前的样子。”
他又看了看维卡:“您是本地人?”
维卡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笑了笑,走开了。
走过拉斐尔回廊的时候,维卡的脚步放慢了,这条回廊是从罗马梵蒂冈教皇宫殿一比一复刻过来的。
“这条回廊,我来过不止一次。”她指着自己脚下的地板,“1954年,我大学二年级,和三个同学一起来。就站在这个位置,四个人合影,就是那张照片就是不知道在哪里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照片不在了,人也都不在了。”
陈嘉宁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从冬宫出来,维卡恢复了原来的元气,她拍了拍挎包上沾的灰,整了整头发。
“接下来,目标是百年书店,我有攻略。”
陈嘉宁笑着摇摇头,跟着她穿过马路,沿着大街往回走。
百年书店在喀山大教堂对面,正门位于涅瓦大街上的一角,很不起眼,两人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
但走进去之后,陈嘉宁感觉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两层楼高的空间,木制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几乎都是精装的俄文典籍,一楼的装饰很古朴。
陈嘉宁多少听说过,当年托尔斯泰就在这里举办过文化沙龙,闭上眼睛,似乎能在这里听得到前人的激烈辩论活谈笑风生。
这就是历史的意义。
二楼有咖啡座和阅读区,窗外正对着喀山大教堂的弧形柱廊和街边川流不息的游客。
两个人一边逛着,维卡继续介绍着这里,显然也是轻车熟路的。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维卡一边聊,一边到文创区,手指点了一下几件东西:一套俄式建筑的金属书签,一盒明信片,一本精装的布面笔记本。
陈嘉宁一一拿上,走到收银台结账。
从百年书店出来,沿着涅瓦大街往南,过了喷泉河,拐进一条安静的小街。
莫伊卡河从街边流过,水面平静,灰色的河堤上偶尔有一两只鸽子落下来。
街边立着一栋表面看起来极为寻常的建筑,和周围融在了一起,既没有冬宫的华丽,也没有滴血大教堂的张扬。
这里是普希金故居,这位诗人在这里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四个月。
买票走进故居,房间不算特别大,陈设也相对很简单。
墙上的钟停在凌晨二时四十五分,这是诗人与世长辞的时间,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维卡看了一圈,拉了拉陈嘉宁的袖子。“你会背普希金的诗吗?”
“会几首。”陈嘉宁站在书房中央。
他看着维卡,慢慢用俄语背了起来。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生气。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维卡看着他,眼睛微微睁大。“你什么时候学的?”
“这些是中学的必背篇目,不过我后面学俄语的时候又学了好几首。”陈嘉宁把目光移开,看着书桌上那支鹅毛笔,“那时候觉得这首诗很励志,后来毕业了,躺平了,觉得这首诗是骗人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生活天天在欺骗你。”
他笑了笑。“现在不觉得了,现在觉得这首诗说的不是生活会变好,是你要相信它会变好,毕竟信不信是你自己的事。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因为一个人得向往点什么,总得有些生活的动力。”
维卡看着他的眼神变了。嘴角微微上扬了,刚好让他看见,然后移开目光,看着书桌上那支鹅毛笔。
她也浅浅地低下头,像是对当年那位伟大诗人行了个注目礼。
陈嘉宁站在她旁边看着。“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
他用俄语背了这两句,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又亮了几分。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歪头想了想,然后往前走了两步,转身对她伸出手,用俄语又背了几句:“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亡。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发音依然不算完美,但她还是站在书桌旁边,听着。
等她听完最后几个词,她也没再藏起她的笑容。
“《我曾经爱过你》,也是那时候学的?”
“对,就是那段时间。”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她,“怎么样?发音还行吗?”
“一般般。”她收起了笑容,强作镇定地点评一句,但上扬的嘴角马上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于是赶紧板起脸转过头去继续翻书。
陈嘉宁看着她低头翻书的样子,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这首诗……当年背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现在再背,好像每一句是在说……”
维卡低着头,翻了一页书。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从普希金故居出来之后,两个人沿着莫伊卡河岸走了一段,又拐回到格里博耶多夫运河边。
滴血大教堂就在那里,五彩斑斓——站在运河边看过去的第一眼,只有这四个字能形容的东西。
它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东正教的建筑,而更像一座从童话书里搬出来的玩具。
“它什么时候翻修的?”维卡迎着河风眯起眼睛看那几颗洋葱头。
“好像是2021年吧,记不太清了,前几年一直在翻修,脚手架搭了好几年。你走的时候它是什么样?”
“跟现在差不多,就是颜色没那么新。”把手搭在额前遮着光,偏头看了看钟楼反射过来的金色,“那会外墙的颜色有些地方剥落了,所以颜色看起来比现在暗,我上学的时候这里是必经之路。所以每天早上都会路过,我从那边过来,从这边过桥,回头看一眼那几颗尖顶。”
“那时候你就这样……每天都对它行注目礼?”
“才没有,我只是走得很快地走过去,瞥一眼看钟坏了没坏。要是哪天钟不转了,就有好谈资跟同学们讲。”她耸耸肩。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
他顺着她目光往回看一眼,她继续絮絮叨叨的,“其实,我那时候经过它的时候,偶尔也想过将来有个什么人或是什么情景让自己也站在这底下拍照,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陈嘉宁没多说话,拿着相机往前走了几步。
教堂外面有工人推着梯子正在装横幅,他上去跟对方比划了几句,对方先是摆手,他再比划一下,又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回来。
把手往那人肩上一搭,“朋友,帮按个快门。就那个角度,大教堂当背景。”
那人接过相机,后退几步,举起相机对准取景窗,“靠近点,两个人一起挤进来。”
维卡往后靠了一点,碰到陈嘉宁的胸口。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上,她的头发刚好顶着他的下颌,软软的。“一、二、三——”
咔嚓。
画面定格在滴血大教堂的洋葱头背景下,维卡仰起头,头顶蹭过陈嘉宁的下巴。
他低头看着她。
“满意吗?”
“太满意了。”她关掉相机,把相机塞回他的包里。
然后拉起他的手把他从相机背包的带子里往外拽,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凉凉的嘴唇蹭过他的脸颊,然后放开了,迈开步子往教堂正门的方向走。
陈嘉宁摸了一下被突然亲一下的地方,然后右手拿着相机追了上去。
“喂,这什么突然袭击。你刚才那个吻算怎么回事,怎么不再来一个?”他看着她,她脚步飞快,两只手里的裙摆被她紧紧攥着。
“不来了,就不来了。”维卡没回头,只是小声地嚷了一句,不过步子也放慢了一点。
带着点娇羞的声音在格里博耶多夫运河的水面上掀起了轻不可见的波澜,融进了远处大教堂里隐约的钟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