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陈嘉宁靠在座椅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三次。

和家里那通电话打完之后，他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现在石头放下了，肩膀松了，反而有点不习惯。

维卡靠在他肩膀上，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你妈妈那边，算解释清楚了吗？”

陈嘉宁想了想措辞。

“算是吧，她至少不担心我被骗了。”他顿了顿，“不过她已经开始问你爱吃什么了，回头估计要给你寄一堆广式腊肠。”

维卡抬起头，眨巴一下眼睛：“那你怎么说的？”

“我还没回，等到家再说。”

他把手机收起来，侧过身面对她。

“回去之后，肯定要带你见他们，中国人的习惯，带对象回家是件挺大的事。我妈会做一大桌子菜，我爸会装作很淡定但一直在观察你。我妹你见过了，不用担心。亲戚们可能会找各种借口上门蹭饭，其实就是来看你的。”

维卡听着，手指在数着什么东西：“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准备什么。他们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想答的就笑，你笑的时候他们光顾着看你，会忘记问了。”

维卡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你这样说，我反而有点紧张了。”

“紧张什么，你连卫国战争这么艰难的时期都扛过来了，还怕我妈？”

维卡没接话，靠回他肩膀上。

高铁继续往前开，窗外的东北平原渐渐暗下去。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两个人出了高铁站，打了辆车往富民小区走。

车开到小区附近，维卡忽然坐直了。

“停一下。”

“干嘛？”

“柠檬鸡爪。”

陈嘉宁看了她一眼：“现在？”

“现在。”维卡的语气不容商量，“我要吃柠檬鸡爪，还有你上次说的泡椒鸡爪，也是你说的下次吃，按照语境来说，那就是这次了。”

陈嘉宁想说点什么，又闭嘴了，她说得对。他让司机在前面鸭脖店靠边停了车，一起下车了。

陈嘉宁在门口等着，过了几分钟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出来：一盒柠檬鸡爪，还有一盒泡椒凤爪。

陈嘉宁看着那盒泡椒凤爪，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真的挺辣的。”

“我现在能吃辣了。”维卡把塑料袋抱在怀里。

陈嘉宁想了想，又进去买了一点卤牛肉。

晚上八点多，两个人终于拖着背包推开富民小区六楼那扇门。

还是那副熟悉的景象。陈嘉宁把背包往沙发旁边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

他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金窝银窝，不如咱自己的狗窝啊。”

维卡把他的背包从沙发旁边拎起来，放在鞋柜旁边：“怎么，你又要睡沙发？”

陈嘉宁像被弹簧弹了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不敢不敢。”

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抱着维卡睡了。

从哈尔滨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圣彼得堡，每一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

有时候半夜她往他怀里拱，他就下意识地把手臂收紧一下，把她抱得更紧一些。

如果哪天不能和她躺一块，他反而不习惯，也许就是身体的记忆比脑子诚实吧。

维卡看着他弹起来的速度，抿嘴一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陈嘉宁把冰箱冷冻层打开，翻出之前冻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冻得硬邦邦的，他数了数，还够两个人吃一顿。

今晚的晚饭多少有点中俄搭配。

从圣彼得堡带回来的大列巴切了片，摆在盘子边上，旁边放着那盒饼干还没开封。

柠檬鸡爪和泡椒鸡爪都倒进碗里，卤牛肉切了片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煮好的饺子盛在大碗里，冒着白白的热气。

维卡又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密封包装的俄式腌黄瓜，打开倒进小碟子里。

“这个配饺子应该不错。”她说。

两个人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桌上的菜一半是中国的卤味和饺子，一半是俄罗斯的列巴和腌黄瓜。

维卡夹了一个饺子，蘸了蘸醋，又咬了一口腌黄瓜，嚼了嚼。

“这搭配也是没谁了，饺子配泡椒凤爪，列巴就着柠檬鸡爪吃，但凡有个正经厨师看到这桌，能把我骂出厨房。”

“这样吃挺不错的。”她说，嘴里含着饺子，声音含糊不清的。

陈嘉宁也夹了一个饺子。“嗯，也对，这叫中俄合璧。”

维卡咀嚼的间隙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最近的接单情况怎么样？”

陈嘉宁把嘴里那口饺子咽下去。“走之前接的那几个单子，产品照拍了，亲子照拍了，还有两个档期是后面几天。争取一周内全部处理完，交片收钱，然后这边就不再接新单了。”

“回广东之后，先联络一下在广州那边的朋友。我有几个大学同学在那边做设计公司的，看看能不能挂靠个工作室，边干活边找工作。”

维卡看着他。“所以你接下来就这样打算？”

“是这样，反正得放弃自己的自由主义生活状态了。”他夹了一块卤牛肉，“到时候先进厂一段时间，吃一下两年前没吃过的苦。”

维卡的表情认真起来。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其实我当初实习的时候，也确实拎着工具去倒腾过坦克发动机。”

陈嘉宁的筷子停住了。

“IS-3的传动系统，我们拆过两次，还有T-34的发动机缸体，也拆过。拆完之后还要装回去，装完了试车，试车完了一起写小组报告。这样做的话，才能知道哪些地方维修方便，方便设计的时候改进。”

陈嘉宁看着她，眼睛里的惊讶还没有退下去，怪不得她不止一次在技术层面吐槽战雷里的各种东西，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经历。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也没问过。”维卡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而且那个时候我说太多，你大概会以为我在炫耀。”

陈嘉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她刚来的时候，他好像对她说过一句，大概是“这里是2024年，你得从头学起。”

现在回想起来，需要从头学起的是他自己。

吃完饭，陈嘉宁收拾了碗筷，维卡在旁边擦桌子，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柠檬鸡爪还剩半碗，她用盘子倒扣着放进冷藏格，关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确认放稳了。

两个人做这些事已经很顺手了，不用说话，一个人在洗水池，另一个人就知道该把沥水架上的干碗收进柜子里。

洗漱完之后，两个人躺回到床上。

窗外是小城的夜景，近处是家属楼的点点灯光，这个时间点，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隐隐约约能听得到公园方向的广场舞声响。

远处是新建楼盘和商场的灯光，那一片是比较繁华的地段，如果在那里的话，也是亮如白昼的场景。

再远一些的地方就是郊区了，那边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排成一条橙黄色的线，往地平线方向延伸，还有几个还没关灯的农家大院。

每一盏灯光下，都同步发生着属于每一个人的故事。

“还有十多天就走了。”维卡说，声音轻轻的。

“嗯。”

“要和这边道个别了。”

“是啊。”他想了想，“我们走之前留个祝福吧，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能焕发出属于这个地方自己的新生。”

维卡往他怀里靠了靠，把头枕在他肩膀和胸口之间的位置。她的头发散在他脖子上，痒痒的。

“你后面的规划呢？”他问她。

“机械的知识不能丢，编程还在学，框架看完了，下一步想学数据结构。”她的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划着被子的边缘，“后面肯定也要在你附近找工作的。”

陈嘉宁把另一只手从她肩膀下面伸过去，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到时候还要转工作签证，得找到接收单位，让单位帮你申请工作许可，然后去出入境管理局换工作签证。流程不算复杂，就是要跑几趟。不过这些东西，走一步看一步吧。”

维卡嗯了一声。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有点朦胧了，说话的声音也轻了下来。她开始有点困了。

陈嘉宁把手从她后背收回来，拉了拉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他感觉到他的小兄弟正在诚实而又很突兀地表达它的存在感。

她穿着睡衣，侧躺在他怀里，腿微微蜷着，碰到他的腿，这样无意间的接触在两个人之间产生了不小的电流。

他低头看了看她，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的平稳了下来，呼出的气息让他痒痒的。

他决定坚持住，等她准备好再说，她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他就等着。

他把眼睛闭上，开始想别的事情，从背古诗到机械结构，从佛经到清心咒。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小兄弟终于消停下来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闭上眼睛，他也是真的困了，睡着前最后的想法是，希望明天不要醒来得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