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东北家庭共同的回忆
这天晚上六点刚过,楼道里就响起了大嗓门。
“小陈!在家没?”
陈嘉宁赶紧起身,三步并两步去开门。
门一开,刘叔那张圆脸就杵在门口,他身后站着老伴王婶,手里拿着个搪瓷盆,脸上笑呵呵的。
“刘叔,王婶,快进来坐。”陈嘉宁往旁边让了一步。
“给你带了瓶酒。”刘叔把夹在胳膊底下的一瓶酒往陈嘉宁怀里一塞,“正经黑龙江本地的,咱这边自己的酒厂出的,不比那些大牌子差。”
陈嘉宁低头看了看。黑土地,这玩意儿他在超市货架上见过,本地人逢年过节都喝这个,说是有劲儿但不烧嗓子。
他掂了掂那瓶酒,感觉今晚肯定得喝。
“刘叔,您来就来呗,还带什么酒——”
“那能不带吗?吃你的饭,酒还让你出?”刘叔的大嗓门在客厅里嗡嗡响,“咱俩也好久没坐下喝一杯了,年轻人嘛,喝一杯!”
陈嘉宁还没接话,厨房门口探出来一颗头,浅金色的头发扎成马尾,穿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木勺子。
“刘叔好,王婶好。”维卡用的是中文,发音很清楚。
刘叔愣了一下,嘴咧起来合不上了。
王婶站在他旁边,目光在维卡脸上停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用手肘捅了刘叔一下。
“这就是——”刘叔转过头看陈嘉宁,眼睛瞪得溜圆,“谈了个外国女朋友?”
“呃,对。”陈嘉宁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叫维卡,俄罗斯的。”
“怪不得!”刘叔一拍大腿,“我就说你小子怎么突然支楞起来了!以前每天就是拍照睡觉拍照睡觉,现在好了,想通了要回广东,就是要带个洋媳妇回去——你小子可以啊!”
陈嘉宁只能哈哈干笑两声,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朝维卡的方向偏了偏头。“我俩是外景拍摄的时候认识的,她过来旅游,迷路了,刚好我在拍东西,就遇上了。”
“那叫缘分!”王婶笑着接了一句,语气也很热络,“俄罗斯姑娘长得真白,小陈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肯定的肯定的。”
维卡看了他一眼,做了个鬼脸,又把头缩回厨房去了。
王婶把手里那个搪瓷盆放在餐桌上:“这是我自己做的酱骨头,小陈以前吃过,说好吃,这回多做点,你们走之前放冰箱里能吃两三天。”
陈嘉宁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盆,隔着保鲜膜都能看见里面酱色的骨头堆得都冒了尖。
那会刚搬来的时候,刘叔端了一盆过来,说是老伴做多了吃不完。
后来才知道人家是专门多做了一份给他,知道他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你们先坐,沙发上坐着聊,别站着。”陈嘉宁把酒放在茶几上,“坐吧,沙发有点旧别嫌弃。”
刘叔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嫌弃啥,这沙发还是当初我帮你搬的呢,咱俩一块儿扛上六楼的。”
“记得记得。”陈嘉宁给两人倒了茶,“那会儿我刚搬来,啥都不懂,连水电表在哪都不知道,还是您带着我跑了半个月。”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刘叔挥了挥手。
王婶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客厅,那面墙上还挂着那些照片,大部分是陈嘉宁自己拍的工厂废墟,只是增加了好几张维卡和他的照片。
“这房子你住着倒是收拾得挺干净。比刘叔我俩刚租给你那时候好看多了。”
“都是维卡收拾的。”陈嘉宁说。
“那更有福气了。”王婶笑了。
聊了一会儿,陈嘉宁一边给刘叔添茶一边问:“您现在还老往外跑吗?上次听您说想去新疆。”
“已经去过了!”王婶抢着说,“去年秋天去的,喀纳斯,那个湖水是真的绿,跟翡翠似的,就是手机拍不出来。”
“你手机又不行,得换个新的。”刘叔说。
“我这手机挺好的,又没坏。”
“那照片糊得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拍的好?你拍的我脑袋都缺半个。”
陈嘉宁看着两个人拌嘴,心里觉得挺有意思的。
刘叔平时嗓门大,但在王婶面前永远是嘴上叨叨手里认怂的那个;王婶话虽然不多,但该怼的时候也是从来不客气的。
“陈嘉宁。”维卡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来帮我端一下菜。”
“来了来了。”陈嘉宁站起来,朝两位笑了笑,“你们先喝茶,菜马上好。”
厨房里,灶台上摆着好几个盘子。
陈嘉宁先端了红菜汤出去,又折回来端排骨和鱼。
维卡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也跟着端了两盘菜出来。
桌上很快摆满了。
几个人都坐了下来,陈嘉宁和刘叔两个人把主座让来让去,最后刘叔还是拗不过陈嘉宁,坐到了主座上。
刘叔看了看桌面上的菜。
“这个,广式清蒸鱼,广东菜,去了广东吃过。这个......糖醋排骨,看着也像广东那边的做法。这个红红的是?”
“红菜汤,俄罗斯的。”陈嘉宁说,“维卡自己做的。”
“那我得尝尝。”刘叔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酸酸的,有点甜菜根的味道,确实跟外面的不一样。这比哈尔滨那些俄餐厅的还正宗。”
王婶也尝了一口。“好喝。姑娘手艺不错。”
维卡低下头,说了句“谢谢”。
刘叔把酒瓶拧开,给陈嘉宁倒了一杯。“来,咱爷俩碰一个。你王婶不喝酒,维卡喝不?”
“给她倒一点点就行。”陈嘉宁说。
“行。”
酒杯举起来碰了一下,五十二度的酒入了喉,一股热流从嗓子里一路下去。
陈嘉宁平时不怎么喝白酒,但这酒确实不算呛,而且还有股粮食香。
“刘叔,您俩退休之后去了不少地方吧?”
“那可多了。”刘叔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海南、云南、新疆、广西,还去了一趟俄罗斯。”
“俄罗斯也去了?”
“跟的老年团,莫斯科圣彼得堡一个星期。”王婶接过话来,“莫斯科那地铁站修得跟皇宫似的,就是吃的不太习惯,天天面包红菜汤和肉排,去一周就想念青菜了。”
“人家那是正宗红菜汤。”刘叔说,“你喝不惯是你的事。”
“我哪说不好喝了?”王婶放下筷子,“我就说天天喝不习惯。”
刘叔和陈嘉宁碰了一下:“其实吧,退了休到处走走挺好。年纪大了,子女也不想我们啰啰嗦嗦的。”
“不是不想听。”王婶补充道,“是孩子们都有自己主意了,你多说两句人家还不乐意。不如到处走走,把年轻时候拼命工作没去的地方补上。我们年轻那会儿,哪有机会出去玩,一年到头就是上班上班。”
“她当了一辈子小学老师。”刘叔指了指王婶,“我当了一辈子职校老师,那会儿哪有什么旅游的概念,能周末歇一天就不错了。”
陈嘉宁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块鱼。“所以现在把以前的补上。”
“对对对!”刘叔端起杯子又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
维卡放下筷子,很认真地问:“你们在俄罗斯去了哪些地方?”
这一问不要紧,刘叔和老伴同时来了精神。
王婶放下筷子,开始讲莫斯科红场有多大。说到圣彼得堡的时候,老两口同时插嘴开始描述冬宫还有阿芙乐尔号。
“就是那个团餐不太行。”刘叔说,“酸黄瓜咸得我喝了半瓶水。”
“那是因为你口味太淡。”王婶接了一句。
“我口味不淡,就那个黄瓜咸。”
维卡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陈嘉宁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维卡碗里。“那您俩接下来还打算去哪?”
“计划去趟云南,大理那边,听说那些古城挺不错的。”
维卡转头看了一眼陈嘉宁,眼睛里带着那种跃跃欲试的光:“云南我们也能去吗?”
“去。”陈嘉宁点了下头,“以后有机会一定去。”
维卡满意地把目光收回去。
聊着聊着,刘叔又给陈嘉宁满了一杯。
陈嘉宁连忙说差不多了,刘叔说最后一杯最后一杯,不喝完不让下桌。
陈嘉宁无奈,只能端起来碰了。他抿了一口,感觉嗓子眼开始有点热了,还好菜吃了不少,能压得住这股劲。
维卡看到陈嘉宁的表情,从旁边伸过手来,把陈嘉宁面前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刘叔,他酒量不太好,这杯我替他喝一口。”
“哎哟。”王婶笑着拍了拍刘叔的胳膊,“你看人家小姑娘多疼对象。”
刘叔哈哈直笑。
菜慢慢见了底。红菜汤已经喝光了,王婶还夸了一句“这个汤真的可以”。黄花鱼剩了一根脊骨,排骨盘子也空了,空心菜和拍黄瓜剩了点底。
刘叔又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我们这些安安稳稳退休的,在东北算幸运的。”他靠在椅背上,“当年我们俩职校毕业,成绩一般,分配到学校当老师。那时候当老师不算什么好差事,工资低,地位也不高。那些成绩好家里又有关系的,全进了工厂当工人。谁知道九十年代国企大改,一下子就萧条了。”
他停了停,目光盯着桌上的酒杯。
“那个冬天,好多工人家庭没熬过去,说起来就来气。”他的脸因为酒精和情绪涨红了,“就那个唱歌的那玩意,拿的都是她妈贪的工人血汗钱去学歌、开演唱会。现在还跑国外去了,加拿大还是美国?那个钱,一分一分,全是从工人牙缝里抠出来的。”
王婶的脸色变了一下,右手搭上刘叔的手臂:“别说了,喝多了。”
刘叔把手抽回来,但音量没降。“我没喝多。这事我不说谁说?”
刘叔乘着酒劲,陷入了回忆:“当年咱隔壁那个邻居,一对年轻夫妻,孩子还在吃奶。下岗之后两个人跑过建材市场、摆过地摊、蹬过三轮,啥都干过,就是挣不到钱,后来实在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他们把孩子送到姥姥家门口,留了一封信,装着最后几块钱,然后两个人吃了最后一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记得很清楚,看他们买菜回来,问他们哪来的钱他们当时也是笑笑没说话,谁知道再见到的时候......”
陈嘉宁看着刘叔,他知道这段历史不是他一个人的记忆,是很多东北家庭的共同记忆。
那种痛藏在一些家庭逢年过节的沉默里,藏在一些老小区至今空着的单元房里。
“所以。”陈嘉宁接过了刘叔的话头,“咱现在就是要猛抓反腐,反得好!就该抓贪官!”
刘叔用力点头:“对!反得好!”
维卡转向陈嘉宁,眼神里有征询的意思,陈嘉宁看着她,又给刘叔倒了小半杯。
“12年之后,很多事都改变了。”他看着维卡,“严格意义上说,现在这些年算得上是最近四十年比较好的时期了。”
刘叔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那些激动慢慢退回了胸腔里。
他端起杯子,冲着陈嘉宁和维卡的方向举了举。
“说得对。”他说,“敬这个时代!你们,以后也是下一个时代的建设者。给你们加把劲吧。”
几只杯子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