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告别小城
前面那几天，陈嘉宁一直在打包，把那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提前寄走。
冬天的羽绒服、厚毛衣之类的衣服，全都叠好塞进纸箱。
书架上那些已经看完了或者近期用不着的书，也是一样用气泡膜裹了三层，塞在箱子角落里。
他蹲在茶几前面封箱子的时候，维卡从房间里探出头来。
“这个要不要寄？”她手里举着那个八云紫的fumo玩偶。
“那个你随身带吧，你不是天天抱着睡觉吗？”
维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玩偶，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小狗抱枕。“两个都要随身带。”
陈嘉宁扯了一段胶带封住纸箱口：“行，这个你说了算。”
纸箱一个一个摞在门口，陈嘉宁叫了快递上门取件。
快递小哥扛着箱子往楼下走，维卡看着门口空出来的那一块地板发了会儿呆。
“东西少了。”她说。
“本来就没什么东西。”陈嘉宁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俩的东西加起来，一个大纸箱就装完了。”
到了出发那天，果然轻松多了。
两个背包，一个新行李箱，一个旧行李箱，加上维卡的小挎包，就是全部家当。
行李箱里装着两个人的换洗衣物，背包里是陈嘉宁的相机、电脑和证件。冬天衣物全寄走了，剩下的都是轻薄的、夏天穿的衣服。
陈嘉宁把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
水电关了，窗户关了，燃气阀门拧紧了。
书桌上只剩几支用完的笔和一本翻旧了的台历，他没带走，就让它留在那里。
手机响了，刘叔的大嗓门从楼下传上来：“小陈！我上来啦！”
陈嘉宁拉开门，刘叔已经走到五楼半了，手上还拎着个袋子。
“东西都收拾好啦？我看看——”刘叔在屋里转了一圈，先看看墙，再看看地，然后拉开卫生间的门探头看了看，“你这打扫得也太干净了。马桶都刷了？我跟你说你不用费这个劲，到时候我还得找人搞一次。”
“住了快两年，应该的。”陈嘉宁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灶台也擦了，油烟机的滤网换了个新的，冰箱断电了门开着散味儿，水电费交到这个月，账单在抽屉里。”
“行了行了别跟我报账了。”刘叔摆摆手，“我信得过你，当初你搬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这孩子靠谱。”
陈嘉宁把钥匙塞给了刘叔：“那，刘叔，我们就走了。”
“等等。”刘叔把手里拎的袋子往他面前一递，“拿着。”
陈嘉宁接过袋子一看，里面是个礼盒，透明盖子下面是一排真空包装的雪蛤干。
“刘叔，这——”
“以前教过的学生送的，搁家里也吃不着，你婶儿说这玩意儿做汤好，闹了半天也不见她做，你们拿回去，广东那边煲汤不是厉害吗？正好。”
“这太贵重了。”
“啥贵重，搁家里也是占地方。”刘叔往后退了一步，两手一摊，“你不拿就是看不起你刘叔。”
陈嘉宁只好把袋子放进背包里：“谢谢刘叔。”
“客气啥。”刘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走吧，别误了车，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下楼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六月的阳光正猛，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刘叔站在单元门口没跟出来，朝他们挥了挥手。“记得要好好的！”
白色SUV已经停在楼下了，林雪颖摇下车窗，一只胳膊搭在外面，墨镜推到脑门上。“上车，后备箱开着呢。”
陈嘉宁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背包放在后座。
维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单元门口，刘叔还站在那里，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又挥了一下。
“走啦。”林雪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去了。
维卡本来没想让林雪颖送的。昨天晚上她在微信上跟林雪颖说，明天出发，不用送，反正她们后面还能再约饭。
林雪颖回了一条：几点？维卡报了时间，林雪颖说：我明天上午有空。
然后又补了一句：不是专门送你啊，正好顺路。
维卡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没戳穿。
“你俩行李就这点？”林雪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我记得你这房子里边东西挺多的呀。”
“冬天衣服全寄走了，剩下的都是夏天的，轻一点方便。”陈嘉宁在后座把背包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腾出点位置。
“聪明人。真懂规划。”林雪颖把车开上主路，速度提起来一点。
维卡看着窗外。
路过了那家常去的鸭脖店，她第一次尝试柠檬鸡爪就是这家的，店员正蹲在门口拆纸箱，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路过了那个她第一次喝奶茶的店，门口排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路过了图书馆，那些苏联援建风格的柱子立在门口的台阶两侧。
“这条路你俩走得挺多的吧。”林雪颖说。
“前半年差不多天天走。”陈嘉宁在后座说，“去图书馆都走这条路。”
“她刚来的时候，是不是啥都不懂？”林雪颖看了维卡一眼。
“真是。那会儿她连手机支付都不会，看到扫码还有点一脸茫然，还不知道网络这个东西，自然也经历了一个过程。”
“现在呢？”
“现在。”陈嘉宁想了想，“现在她能在游戏里面开着苏联的坦克把德国坦克摁着暴捶。”
林雪颖笑了。“进步挺快。”
车子没有直接往动车站走。
林雪颖在前面一个路口拐了一下，多绕了半条街，经过那栋老式工人文化宫的时候车速放慢了点。
“那个周华忻。”维卡忽然开口，“最近怎么样？”
林雪颖的目光往旁边侧了一些。“什么怎么样？”
“上次你说他是木头。”
“就是木头。”林雪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人家现在三天两头往田里跑，镇里搞高标准农田建设，他天天跟在那几个农技员屁股后面记笔记，我上次去村里画墙绘，他在田埂上蹲着跟老农聊天，我问他在聊啥，他说在学怎么种水稻。”
“没跟你联系？”
“联系倒是联系。”林雪颖放慢了车速，前面有个大爷骑着三轮车横穿马路，“每天晚上给我发消息，说今天又去了哪个村，拍了什么照片。我说你拍的照片构图不行，他就叫我教他。”
“这不是挺好吗？”维卡说。
“好是好，就是——”林雪颖顿了顿，“他不先开那个口，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主动吧，你说是不是？”
“说不定他心里已经有了。”维卡说，“只是还不知道怎么说。”
林雪颖没接话，但嘴角有点上扬。
“对了，”她说，“你家老陈当初是怎么开的口？”
“他没开口。”维卡往后座看了一眼，“是我先亲他的。”
陈嘉宁在后座忽然咳了一声：“维卡——”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林雪颖哈哈哈笑了出来，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笑完了，她松了一只手，拍了拍方向盘。
“反正，看看咱俩谁先喝上喜酒呗。”
维卡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反而看着林雪颖。
“那你等他开口？”
“对，就是要等他开口。”林雪颖把墨镜从脑门上扒拉下来戴上，也不知道是真的嫌太阳大还是想遮一下表情，“最近他忙，我也忙，等忙完这一阵再说。反正人都知道在哪上班，跑不了。”
维卡想了想：“那你就是支持他工作了。”
“那可不。”林雪颖的语气一下子骄傲起来，“那是——啊不是，还没确定关系呢。”
陈嘉宁在后座看着窗外，忽然插了一句：“他确实是个前途无量的好同志，那种扎实劲装是装不出来的。如果每个地方的基层干部都像他那样，不浮躁、肯下笨功夫，地方发展真不愁起不来。”
林雪颖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墨镜挡着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嘴角那带着骄傲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才说嘛，不管我爸妈怎么说，他干他的，我画我的，两个人都在这片地方上做点事，挺好的。”她把车速又放慢了一点，让维卡多看几眼车窗外，“我家老爷子说过一句话——一个人能留在家乡把事做好，比跑出去赚大钱更难得。”
车子慢悠悠地拐过几个街口，终于还是拐上了通往动车站的那条大路。
维卡看着那些不断往后退的街景：“希望下次来的时候，这里又有新的变化。”
“会的。”林雪颖说，“一定会的。”
动车站到了，林雪颖停好车，帮他们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
维卡和林雪颖两人互相看了一秒。
然后维卡张开手臂，林雪颖往前迈了一步，拥抱的时间不长，大概就几秒。
林雪颖在维卡背上拍了两下，然后把手臂松开。
“到了广东给我发消息。多发几套穿搭照，让我检验检验你的衣品进步没有。”林雪颖又拉了一下维卡的手，“照顾好自己。”
然后把那只手也松开了。
维卡点了点头。
林雪颖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车窗摇下来。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车子发动，拐了个弯。
维卡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SUV越来越小，直到它消失在街后面。
陈嘉宁的手机震了一下。李远航的微信。他点开看。
“儿咂，今天出发？”
陈嘉宁打字回过去：“到动车站了，以后找我去广东找，别跑东北扑个空。”
李远航秒回：“寄东西的时候问一下你新地址就行。父爱一定及时赶到。”
陈嘉宁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正想回一句“滚”，那边又弹出来一条。
“对了，我老婆怀孕了。”
陈嘉宁愣了一下，然后把打好的“滚”删掉。
“恭喜！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就这几天。本来想跟你当面说的，那天吃饭她还没确定。现在安心了，以后有机会再聚。”李远航又发了一条，“反正也公路旅行好多天了，该回家安心养胎了。”
“那必须的，好好照顾嫂子。”陈嘉宁打完这行字，把手机递给维卡看。
维卡看了看聊天记录：“所以，他要当爸爸了。”
“对。”陈嘉宁收回手机，给李远航回了一句“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拎起行李箱拉杆，背上背包，和维卡一起往进站口走。
陈嘉宁边走边说，“咱们先去哈尔滨，然后飞武汉。”
维卡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她说。
检票口已经排了不长的队伍。陈嘉宁把身份证掏出来，维卡也从小挎包里拿出了护照。
站台上风很大，她把被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看着远处延伸的铁轨。
“武汉。”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对。”陈嘉宁站在她旁边，“先去看看你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