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扫墓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嘉宁靠在床头,手机充着电,屏幕亮着,上面是某个红色购物软件的防晒衣页面。
他翻了几页,图片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女款防晒衣看起来大同小异,要么颜色不好看,要么评价说透气性不好。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到了广东之后带维卡去实体店直接买比较好,隔着屏幕摸不到面料,买大了买小了退换也麻烦。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头看了一眼维卡。
她蜷在床的另一侧。太热了,坐飞机也太累了,到了酒店之后她说躺一会儿,没几分钟呼吸就稳下来了。
他没睡,是因为怕自己也睡着了就看不到时间,万一一觉睡到天黑,今天就去不成了。
所以他一直撑着,,翻翻防晒衣,看看时间,偶尔看看窗外。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太阳终于开始弱一点了。
“维卡。”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维卡,起来了,这会也差不多了。”
维卡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发出含糊的哼哼唧唧。
“再睡五分钟。”枕头里传出了她的声音。
陈嘉宁看着她那个蜷成一团的造型,忍不住笑了。
平时一本正经的苏维埃女同志,刚睡醒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和清醒时那个条理分明的维卡简直判若两人,有一种反差萌。
“你刚才不是还说没事?现在起不来了?”
“维卡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是太困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陈嘉宁正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一点宠溺。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头发。
“真的不是起不来。”
“我知道,坐飞机本来就累。”陈嘉宁站起来,把充电器拔了,“走吧,再晚天就黑了。”
两个人出了酒店。
外面的温度和下午差不多,但太阳已经不像中午那样直直地往下烤了,树荫多了一些,走在下面能感到一丝凉意。
解放公园就在附近,离酒店不远,穿过两条街,走个几百米就到了。
陈嘉宁查了地图,烈士墓在公园的东北角,从北门进去最近。
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买了一束白菊。
维卡说她要拿着,于是他把花递给她,她双手把花束抱在怀里。
进了公园北门,沿着碎石小路往东北角走。
远远的,一座纪念碑从树梢上面冒了出来。
淡青色的花岗岩碑身,在夕光里泛着一层冷调子的光。
走得越近,碑上的字越清楚,碑的正面正面刻着金色大字:“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碑的背面也有字:“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中牺牲的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永垂不朽”。
纪念碑后面是一道花岗岩墓壁,上面嵌着白色石板,错落排列着。每一块都镌刻着中俄文对照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墓壁围成了一个半圆,中间是一片铺了草坪的平台。
维卡走在前面,她感觉到自己捧着花束的手在轻轻发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确实在颤,但她控制不了。
墓壁上嵌着二十九块白色石板,出生年份大多在1910年前后,最年长的三十三岁,最年轻的才二十四岁。牺牲时间无一例外,都在1938年。
她在那些白色石板前,目光从第一块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看。
那些俄文名字用的是印刷体,一个一个的字母,在她的眼睛里慢慢拼成完整的人名。
她知道自己在找的那个名字就在这上面——伊万·索科洛夫,父亲的名字。
她的目光停在了其中一块白色石板上。
伊万·索科洛夫
旁边刻着他的生卒年。
很简短的几行字,就那么刻在白色的石板上。
她站在那个白色的小方格子前面,站了很久,往事有很多历历在目的,但她什么都没说。
战争爆发前,母亲躲着偷偷翻看父亲的黑白照片,那些照片她见过无数遍,父亲穿着飞行夹克站在战斗机前面。
母亲说父亲飞的是一架伊-16,那种机型在武汉上空打得很苦。
母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偶尔会笑着摇头说“那个傻瓜”。
她小时候问过母亲父亲现在在哪里,母亲只是说在天上保护着我们。
她仰头看天空,云很白,什么都看不见。
想到这些,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把手伸进随身的小挎包里,摸到一枚硬币——一枚1957年的苏联硬币,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是她出发那年发行的,她把它放在白色石板前面,硬币在夕照下反了一下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双手捧着那束白菊,弯下腰,轻轻放在前面。
“爸爸,我来迟了。”她又翻着她的小挎包,把那枚勋章一同轻轻放在了那里。
她说的是俄语,旁边一个正在遛弯的大爷正好经过,听见她说俄语,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了。
陈嘉宁把背包从肩膀上卸下来,蹲下身,拉开拉链。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的伏特加,还有几个一次性塑料杯子。
维卡看着他手上的伏特加,征询的眼光看过去,她没见他买这个。
“你什么时候买的?”
“哈尔滨机场,你去卫生间的时候,我在机场买的,放在包里你一直没翻到。”
他把几个塑料杯子摆开,拧开伏特加的瓶盖,然后往每一个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陈嘉宁把几杯酒摆在墓碑前面,然后转向那座镶嵌着白色石板的墓壁。
“伊万叔叔,我叫陈嘉宁。”他用的中文,然后慢慢换成了俄语,“这是您家乡的酒,伏特加,您尝一尝吧。我们也去了莫斯科,见了您当年战友的后人。他们都挺好的,您请放心吧,谢谢您为反法西斯战争做的贡献。”
维卡一直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很认真,记得他上次这么认真,还是在谢廖沙同志的雕像前。
旁边又路过几个人,其中有个穿白背心的老爷子,手里拿着把蒲扇,看样子是经常来这边锻炼的。
他本来已经从墓前走过去了,又折了回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看,然后朝维卡指了指那枚硬币。
“姑娘,这是你放的?”
维卡点了点头。
“你是俄罗斯人?”
“对。”
“每年都有一些俄罗斯人来,但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拿着这么老硬币的。”老爷子看了看维卡,又看了看墓碑上维卡刚才站的那个位置,“你是他们的后人?”
“嗯。”维卡简单回应了一下。
老爷子点了点头。“可惜时间过去了,不然你们这些后人家属,都有机会受邀去北京看阅兵的。”他说完摇了摇头,“不过也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年轻人能来看看就好。”
陈嘉宁站在旁边,听着“受邀去北京”这句话,脑子转了一下。
维卡的所有身份证明里,甚至包括录入系统里的,出生年月写的是2002年。哪怕以烈士女儿的身份去申请,人家一看身份证,你就不好解释为什么1938年牺牲的烈士的女儿今年才二十出头。
那不是烈士女儿,那是烈士的穿越时空的闺女,可是,谁信呢?身份都已经准确摆在这里了。
老人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以前阅兵的时候有人去过”,他赶紧接了一句。
“她也不是曾祖父那一辈的亲戚,其他辈分的她也弄不太清楚,只是听家里人说过,就过来找找。”
老人也没多想,哦了一声,又说了句“有心就好”,摇着蒲扇慢慢走远了。
维卡没在意他们说了什么。
她只是在白色石板前面,用手轻轻拂去石板边缘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的手指在那几个刻痕上不停地抚摸着。
她把那几个字母的纹路努力往脑子里面印进去,好像这样做的话就能把时间补回来。
就这样时间流逝着,陈嘉宁站在她的身后陪着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了。
维卡站起来,站了很久,然后说:“走吧。”
“可以了吗?”陈嘉宁问。
维卡点点头。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事实上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
“小时候,爸爸妈妈都要我早点回家。”
陈嘉宁也站起来,把那些一次性杯子里的伏特加倒入了旁边的土地上。
他朝着墓碑站直了,深深地鞠了一躬,未见其人,却又蒙受其恩。
起身之后,他站了两秒。
“伊万叔叔,维卡有我照顾,有我保护,您放心吧。谢谢您为反法西斯战争做的贡献。”
话音刚落,一阵傍晚的风穿过松柏之间的空隙吹过来,墓后面那几棵松树轻轻晃了晃,松针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把瓶子里最后剩下的一点伏特加洒在旁边一棵松树脚下的泥土里。
然后把地上的几个一次性杯子捡起来,又把墓壁台阶旁边散落的两片落叶和一张不知道谁扔的纸巾捡起来,走了几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离开的时候,维卡站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