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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到的苏联少女竟是援华工程师第167章 父亲的记忆0%

第167章 父亲的记忆

从解放公园出来,天色已经暗透了,风终于凉下来了一点,吹在脸上不再是白天那种热烘烘的感觉。

陈嘉宁在手机上看了一眼附近的餐馆,找到一家本地的小馆子,评价说那家的武昌鱼和排骨藕汤都做得挺地道的。

他收了手机,拉了拉维卡的手。

“前面有家小馆子,网上说是比较正宗的湖北菜。”

维卡点了点头,没说话。

馆子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店里摆着七八张木桌,服务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把他们领到靠墙的角落位置,顺手把菜单往桌上一放。

陈嘉宁点了清蒸武昌鱼、排骨藕汤,又加了两碗米饭。他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看维卡。

她正把筷子慢慢从纸封里抽出来。

“这边的藕汤也是很有名的。”他说。

“嗯。”

菜陆续上来了。

陈嘉宁给维卡舀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尝尝。”

维卡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还是很鲜的。

“好喝。”她说。然后把碗放下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鱼肉,然后继续吃饭。

单纯就是在默默地吃,一口接一口,和前面吃饭都要各种评价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陈嘉宁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多说话,只是把武昌鱼肚子那块最嫩的肉夹下来,放到她碗里。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吃完饭结账,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回走。

武汉的夜晚比白天热闹,路边烧烤摊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味飘过来,几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围坐在塑料桌前喝啤酒。

陈嘉宁走在她旁边,肩膀偶尔碰到她的肩膀,她没像平时那样主动把手伸过来扣住他的手。

“累了吗?”他问。

“还好。”

“刚才那个藕汤,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她的回答都很短,感觉就是没有多余的精力说更多话,或者在避免说话这件事本身。

回到酒店,陈嘉宁刷卡开门,插卡取电。

房间的灯亮了,窗帘还是一样处于半拉着的状态,窗外长江上的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维卡走到床边慢慢地坐下来,而且就是那么坐着,定定地看着窗外那条江,眼睛一眨不眨。

陈嘉宁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窗外的船灯又闪了几下,对岸的高楼亮着一排一排的光。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维卡忽然转过身扑过来,两只手抓住他后背的衣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这个动作太突然了,陈嘉宁被她的力道撞得往后退了一点,然后他的手臂条件反射地抬起来,环住了她的后背。

然后他感觉到她在抖,根本控制不住,像是积压已久的情绪在寻找突破口一般。

她的手紧紧地箍着他的腰,他把手臂收紧,她的脸埋在他怀里,一股温热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他皮肤上。

“刚才在那里。”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哭,只能忍着,因为旁边一直有人,我怕他们问出来什么,我怕我说不清楚。”

陈嘉宁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还留有一丝洗发水的味道。

“在这里可以哭。”他说,“在我面前,不用藏着什么,想哭就哭出来吧。这样真的太辛苦了。”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那些积压已久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把脸紧紧地贴在他胸口,眼泪不停地掉,每一下抽泣都扯得她整个人在颤。

“他的样子。”她说,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的样子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小时候看着他,后来慢慢就记不清了。只记得他很瘦,胡子扎人,抱我的时候我老是把他的脸推开。可是今天我在那里,看了好久,等了好久,突然一下子又觉得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的手抓得更紧了。

“想起他每次回家都要穿着那件飞行夹克,领口都磨得起毛了也不换,说苏维埃祖国也不容易,能省点省点。想起他吃饭的时候喜欢往面包上撒盐,妈妈说盐多不健康,他每次都多撒一点点。想起他出门之前会亲妈妈的额头,妈妈每次都挥手赶他,说他肉麻,然后他又过来抱一下我才走。想起好多东西,我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那就记着,一直记着。”陈嘉宁的手放在她后背上,慢慢地往下抚,又抚上来,还拍了拍她,“把这些都记着,以后想他的时候,就说给我听。”

维卡哭了好一阵,肩膀抖动的幅度慢慢变小了。

她从他胸前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泪珠。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胸口,深灰色T恤从锁骨以下到胸口全湿了,贴在皮肤上,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了一大片。

“又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这又不脏。”陈嘉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又看着她,“这是你的眼泪,是干净的。”

维卡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痕。

“你先去洗澡换衣服吧。我没关系。”

陈嘉宁没动。

他把身上那件湿掉的T恤从头顶脱下来,扔在旁边的椅背上。

然后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难受的时候,记得跟我说就行了。”他说,“我本来就是要成为你的依靠的。”

维卡看着他。他把T恤脱了之后光着上半身,肩膀和手臂的线条在床头灯的光里勾出轮廓。

他的表情很认真,曾经慵懒又自嘲的他似乎已经在做下了决心后,慢慢淡出了这个世界;她在前面几个月的时候,都不常看到这个表情,但每次看到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人比她认识的所有人都可靠。

她点了点头。

“我记忆里的父亲。”她说,声音稳了一些,情绪起伏小了很多,“也是三天两头不在家,那时候他还在服役,经常执行任务,有时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但是每次回来,他都偷偷带点东西。”

“什么东西?”

“飞行员特供的,有熏肠,有鱼干,有时候还有巧克力和糖果。”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年代的苏联,轻工业品和食品供应其实挺紧张的。这些东西按规定是配发给飞行员的,但他每次都藏一点在飞行夹克的内袋里,回来的时候趁母亲不注意塞给我,那时候我对他的记忆大部分是这些。”

“他藏东西的时候,妈妈不知道吗?”

“知道,他们为这事吵过。”维卡说,“母亲说这样太不集体主义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没有,就我们家有,这样影响不好。父亲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不带了,下次回来,还是从夹克里掏出一些糖果。”

“妈妈也都拿他没办法?”

“嗯。因为他每次都拿同一句话堵她,为了维卡,我违规一下没关系,反正大家都这样。母亲就叹气,说你们飞行队的纪律都让你们自己给坏了。但还是会把熏肠鱼干这些都收下,第二天切好了给我。”

说到这,维卡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他在小事上总是不守规矩,但是在大事面前,他一点都不含糊。”

“援华航空队。”陈嘉宁说。

“对。后面的批次报名通知下来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去报名了,母亲当时在厨房里,听见他说报了名,手里的刀停了很久,然后说,为了维卡,你这次能不能不去?天知道这可能是妈妈第一次搬出我来试图改变他。”

维卡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

“他说,他是为了那个国家更多的孩子,最起码,不会被帝国主义的飞机威胁到。然后妈妈没再说其他的。”

她的声音平静地往下流淌。

“后来他的战友跟我们说,他在武汉这边飞了好几个月的任务,打下过两架日军飞机。最后一次,是带队掩护轰炸机去炸长江上的日军军舰。回来的时候碰到日本人的零式机群,他和另一个飞行员——应该就是伊娃的爷爷尼古拉了,冲上去跟他们缠斗。子弹打光了,他还在编队里没有脱离,听他们说的意思,就是掩护脱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走之前,抱了我一下,我哭着问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的人在被侵略,需要帮助。还说那片土地的人民很有活力。他的信件里也写到过,说他见过不少中国飞行员,说这些人学得很快,很能吃苦。”她顿了顿,“也许就是这句话,在我心里种下了一定要过来看看的种子。可惜他的信件在战争期间已经遗失了。”

“后来呢?”陈嘉宁问,此时他就是要当好一个倾听者的角色。

“后来。”维卡说,“有几个穿军装的人来家里。妈妈开的门。他们把那个小盒子递过来的时候,妈妈没有哭。她只是站直,把勋章接过去,给他们还礼后,说了句谢谢。门关上之后她转过身看着我,说,爸爸回不来了。”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说,爸爸永远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