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嘉禾望岗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嘉宁从舷窗看着周边，跑道远处的航站楼大得离谱，从一个航站楼到另一个航站楼，光看地图上的比例尺就让人腿软。
“这个机场比哈尔滨的大多了，感觉和我们上次在北京转机那个差不多。”维卡把脸凑到舷窗边上，
“那是。白云机场可是中国三大门户机场之一。”陈嘉宁把背包从行李架下拽出来，“你待会走出去就知道了。”
两个人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走出廊桥，进入到达大厅。
穹顶很高，钢结构的骨架裸露在外面，玻璃幕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顶端，维卡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我们从哪里走？”
陈嘉宁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这边，地铁在负一层。”
现在轮到他的嘴巴停不下来了。
“广州地铁现在通了十几条线了，从这儿坐到体育西路换乘，不过体育西路站你等会儿就知道了，高峰期能把你挤成照片。咱们今天还好，这会是午休时间了，人不算特别多，最起码不是特别挤人的时候了我们一会去大学城，要换乘一下。听着复杂，其实跟着我走就行。”
维卡听着他报菜名一样报出一串站名，默默把小挎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
“到了大学城之后先吃东西，听说有那边有几家煲仔饭都挺不错的，是地道的广州味，外卖都把煲一块给你送过去，还有一家肠粉店，他家抽屉肠粉的皮薄到你拿筷子夹起来能透光——”
“你刚才在飞机上不是说早茶吗？”维卡打断他。
“早茶是早上的，中午吃煲仔饭，明天早上再带你去喝早茶。”陈嘉宁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地铁闸机前面的标识有点复杂，他怕她走岔了，“一日三餐，顿顿不重样，你先别急。”
维卡看着他那副喋喋不休的样子，偷偷笑了一下。
在武汉的时候，他的话倒是不多，走路的时候经常侧头看她有没有跟上。
现在倒好，嘴压根就闭不上，这个人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就跟鱼回到了水里一样。
三号线在中午这个时候人确实不算特别多。
陈嘉宁靠在车厢连接处的立柱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自动挂断了。
“这丫头。”他嘟囔了一句，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你妹妹？”维卡问。
“对，不知道放假回家了没有，按说六月下旬该考完试了。”
陈嘉宁翻了翻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是几天前发的，拍的是学校图书馆外面的夕阳，配文就一个字——“寄”。
下面有几个共同好友的评论，都是“哈哈哈哈”和“加油”。
他又发了一条微信过去：“我回广州了，你在哪？看到回电话。”
消息发出去，没有立刻回复。
“可能这会在睡觉。”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一的时候准备期末时间还是挺紧的，期末熬夜复习，然后就睡到下午，这丫头能干得出来。”
“嗯，不过也有可能考完试了在宿舍补觉。”陈嘉宁又在这脑补了一下。
维卡的表情很精彩：“这个时代中国的大学生都这样吗？”
陈嘉宁无可奈何点点头：“有很多是这样，因为中学的时候闷头看书学习太压抑了，所以到了大学多少有点放飞自我，而且中学老师也老是说，高中苦一苦，上了大学就自由了，所以就出现这种平时在大学玩，到了期末临时抱佛脚的情况。”
维卡笑着摇摇头，没再问什么，显然对这种情况也听说过。
车厢里的广播在报站，普通话一遍，粤语一遍，英语一遍。
“下一站，嘉禾望岗。”
“下车。”陈嘉宁站起来把行李箱拉杆收短，“换乘。”
嘉禾望岗站是换乘大站，三号线、二号线、十四号线在这里交汇。
陈嘉宁拖着行李箱往换乘通道走，维卡跟在他旁边，目光时不时从指示牌上扫过去。
她慢下了脚步。
站厅中央的圆柱旁边，有一对年轻情侣面对面站着。
男生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材料；女生头发散在肩上，眼眶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他们没说话，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然后女生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环住男生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男生一手拿着文件袋，一手拍着她的背，不知道说了什么。
维卡看着他们。
旁边不远处又有一群人，四五个男生围在一起，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正在和另外几个挨个握手。
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人拍了他肩膀一下，说了句“兄弟以后常联系”，说完之后也都同时沉默了。
“这里很有名。”陈嘉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维卡转过头看他。
“嘉禾望岗站，往北是白云机场，往南是广州南站。毕业季的时候，很多大学的朋友、情侣，都在这里分开。坐二号线往南走的和坐三号线往北走的，在这一站换乘之后，各走各的，而且有些人从这里分开之后就再也没见过。”
他轻声和维卡介绍着这个地方。“也有人说，这里是学生时代的终点，是青春的终点。”
维卡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文件袋的男生。
他已经松开了女朋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朝她挥了挥手，转身往二号线方向走了，没有回头，边走边抬手擦了一下脸。
那个女生站在原地没动，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被人群遮住了才慢慢蹲下来。
维卡把目光收回来，脚重新跟上了陈嘉宁的步伐。
“人和人分开，真的会再也不见吗。”维卡似乎看着这个情景也有点emo了。
“有些会，有些不会。”陈嘉宁把行李箱拉杆往上拽了拽，“但是，我们一定不会，连分开都不会。”
维卡没接话，但她的步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和手臂在走动中轻轻碰了一下。
各种换乘，两人都有点疲了，好不容易有个座位，陈嘉宁让维卡坐下来，自己站在一边，让维卡搂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也是在抓着扶手，用大腿保持着两个行李箱的平衡，不让到处乱窜。
听着报站的声音传来，“到了。”陈嘉宁活动了一下肩膀，“从机场到这儿差不多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维卡把那个时间重复了一下，“这还是在同一个城市里。”
“广州的地铁还覆盖了周边的城市呢，四号线往南能到南沙，广佛线直接通到佛山，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几乎是无缝衔接般，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广州的热是湿的，和北方的不太一样，空气中水汽十足，闷热得跟蒸笼一样。
维卡刚走出地铁口，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层薄薄的汗。陈嘉宁下意识扶了一下她的胳膊，看她站稳了才松开。
“这就是南方。”陈嘉宁一边说一边用手扇着风，“湿度常年在百分之七八十以上，夏天最低气温二十八度起步。晚点得给你买杯凉茶，不然容易上火。”
维卡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出了地铁站，面前是一条四车道的柏油路，路对面是一栋连着一栋的高层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各种色彩。
再远一些，能看见几栋更高的建筑，其中一栋楼顶立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就是看不太清楚。
天空很蓝，白云散落在天空的各个角落，白云在玻璃幕墙上映着，有一种大城市特有的美感。
“这才是中国一线城市的标准。”陈嘉宁站在她旁边，语气里带看不太出来的自豪，“广州大学城，这边十所大学挤在这一片，我妹就是在这里面写的上学的。”
维卡仰头看着那些高楼，看了好一会，然后低下头，跟着他沿着街边走。
走了一段路，再转过街角，前面就是一所大学的侧门了，门口立着石柱校门。
校门两侧的人行道上种着凤凰木，六月正好是花季，满树开着一簇一簇的红色花朵，映着蓝天。
“凤凰花开的路口。”陈嘉宁嘀咕了一下，这首歌真是毕业季应景的神曲。
树下有几个摆摊的，有的卖旧书，有的贴着手机维修的海报，还有一个快递点门口堆着小山一样的纸箱。
就在陈嘉宁打量着周边的时候，路边突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
“哥？”
陈嘉宁的步子钉在了原地，他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路边的一棵凤凰树下，一个女生站在那里，头上戴着遮阳帽，白色T恤，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沾了灰的运动拖鞋。
手里拿着最后几张传单，她的脸被遮阳帽的影子挡了大半，但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和陈嘉宁有六成相似。
她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怀疑之间，嘴巴张开又合上。
然后目光从陈嘉宁脸上移到旁边那个金发女生身上，定住了。
“……还有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