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打开话匣子
陈嘉宁在厨房里忙了半天,围裙上沾上了鱼鳞和荷兰豆的丝。
他把最后一道菜的食材备好,洗了手,走出来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身上。
“妈,其他那些东西还要弄不?”
母亲正坐在维卡旁边翻着手机里这两兄妹小时候的照片给维卡看,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一会我来弄饭就行,鸡汤那里可以关火了,再炖肉就老了。”
陈嘉宁回厨房把煤气灶关了,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筷子一戳肉就陷下去了,嗯,今天的鸡还挺嫩的,他一想到以前家里老是用老鸡来弄,就觉得家里也终于改了。
他赶紧就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面,走出来在维卡旁边坐下。
父亲还在泡茶,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茶,也像是在走神。
“爸。”陈嘉宁往沙发上一靠,“你去年退休之后天天就这么喝茶?”
“不然呢?”父亲没睁眼。
陈嘉宁侧过身,压低声音跟维卡说:“我爸是高中政治老师,教了大半辈子,最擅长教马克思原理,去年刚退休,现在天天在家养花泡茶。”
“我都毕业几年了,怎么突然对我教的东西感兴趣了?”父亲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
“不是我感兴趣。”陈嘉宁朝维卡努了努下巴,“是她,她对马克思原理挺感兴趣的。”
父亲终于抬起头了,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目光落在维卡身上。
“你对这个感兴趣?”
维卡坐直了一点。“读书的时候接触过。后来自己也看了一些。”
“看的什么?”
“《宣言》看过,还有《哥达纲领批判》这些。”维卡想了想,“《国家与革命》也翻过一部分,没看完。”
父亲的眉毛抬了一下:“《哥达纲领批判》是马克思晚年很重要的文本。你觉得他批判拉萨尔派的核心理由是什么?”
“按需分配和按劳分配的区别。”维卡几乎没有犹豫,“拉萨尔说劳动所得应当不折不扣地分配给劳动者,马克思说这是表面上的公平,因为如果完全按劳动分配,那有孩子的人就比没孩子的人更穷,体力强的人就比体力弱的人更富。”她停了停,“但马克思自己说,真正的平等是按需分配。”
父亲往前坐了坐,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你觉得按需分配和按劳分配之间,需不需要一个过渡阶段?”
“需要,就是社会主义阶段。”维卡说,“列宁在《国家与革命》里讲得很清楚,社会主义阶段国家机器还不能消亡,还需要用它来保卫生产资料公有制,在这个阶段只能按劳分配,因为生产力的发展还没到可以满足所有人的所有需求的程度。”
“那列宁说的国家消亡,你觉得在哪个历史节点上出现了问题?”
维卡沉默了一会儿。
“列宁说的是对的。”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但从斯大林之后,苏联走的是一条和列宁设想不太一样的路,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搞突然袭击,把问题全推到个人身上,实际上是在回避体制性的矛盾。回避矛盾的后果就是,问题越积越多,后面的领导人一个比一个更动摇。”
陈嘉宁在旁边听着,身体也慢慢地坐正了。
父亲兴趣更深了。“那你认为这个过程中,最关键的转折点在哪里?”
“按照我的理解,有两个。”维卡说,“一个是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完全否定前任,把整个社会主义建设的连续性给切断了。年轻一代突然发现,原来我们之前走的全是错路,那还怎么相信未来呢?”
“第二个是勃列日涅夫时期,他把赫鲁晓夫造成的真空用官僚化来填补,表面上看是稳住了,实际上整个体系在慢慢地僵化。干部终身制,特权阶级,经济数据造假——这些都不是马克思设想中的社会主义。”
“等戈尔巴乔夫上台的时候,那个层级已经没有人真的相信共产主义了,一个人都不信的话,什么改革都救不了。”
父亲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看样子是听激动了,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苏联解体的根本原因,在她看来不是外部压力,是内部出了问题,这是对的。”
他看着陈嘉宁,然后又转向维卡,“那你认同什么?中国的路线?”
“我对中国的了解还不够深。”维卡坦率地说,“但我看到一些东西是很好的,因为我看到扶贫是切切实实在做的,反腐也是切切实实在抓的,这些不是空话,我在网上查过很多数据。”她想起了在东北农村俯下身子深入农村的年轻公务员。
父亲踱回藤椅前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他看着维卡,忽然问道:“你这些都是自学的?”
“在学校看了一部分,剩下的自己看书。”
“她在鲍曼是学机械工程的。”陈嘉宁适时补了一句,“导师是莫斯科鲍曼的老教授,搞了一辈子学问。”他差点把导师是援华专家说了出来,一想就赶紧刹车把嘴闭上了。
父亲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难得。”他说,声音不大,“像你这样理论水平的,在今天的中国同一辈人都很少见,现在年轻人不太看这些原文,我教了大半辈子政治,清楚得很。”
维卡的脸微微红了一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茶杯。
“叔叔过奖了,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值得认真读。”她抬起头来,“如果不读,怎么知道哪些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
“说得好说得好。”看得出来父亲很高兴,“就是这个道理,不读原著,听的都是二手货,科学就是要看原文才会懂的。”
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吃饭了!阿宁进来帮忙端菜!”
陈嘉宁站起来往厨房走。
维卡也跟了上来,他把手一拦,维卡已经从他胳膊旁边绕过去了。“我也来端。”
维卡端起那一大碗鸡汤,小心地迈过那几盆绿植,稳稳当当地放到餐桌上。
陈嘉宁跟在后面把清蒸鲈鱼和白切鸡端上来,母亲最后端着红烧排骨和蒜蓉空心菜出来,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这桌子菜——”陈嘉宁数了数盘子,“妈,你今天确定不叫几个亲戚回来吃饭?”
维卡看着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叫啥亲戚,她今天刚到肯定累,先好好吃一顿,亲戚那些改天再说。”母亲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今天菜多,那就多吃点,防止后面两天——”她看了陈嘉宁一眼,陈嘉宁立刻心领神会。
“看到没。”他小声跟维卡说,“别看今天菜多,后面两天估计就是吃剩菜了,广式剩菜的延续,白切鸡明天变酱油拌鸡,后天变酱油炒鸡。”想起小时候过年吃鸡的感觉,真的就是一鸡没完一鸡又来,吃得打嗝都是葱姜鸡味。
“你少说两句。”维卡小声回他,但嘴角没忍住上扬了。
陈嘉宁站起来拿汤勺。“在这边吃饭,基本上要喝汤,而且基本上是饭前喝。广东人的规矩,先喝汤再吃饭。”他一边说一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鸡汤,“小心烫,刚关火没多久。枸杞红枣炖鸡,我妈炖汤喜欢放枸杞,这个汤底是出门前就炖上的,少说也有两个多小时了。”
母亲端着碗喝了一口汤,忽然问:“刚才你们在外面聊啥呢?我在厨房听得你爸在那走来走去的。”
父亲抬起头来:“你是叫,维卡,名字我没记错吧?”维卡点点头。
“我今天还真必须夸一下这个姑娘。”
父亲把汤碗放在桌上,筷子放在碗沿上,“她是真的读马克思原著,而且还有自己的体会,难得,太难得了,尤其是还是从俄罗斯来的。”
“我刚才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的回答是真的——”父亲顿了顿,看向陈嘉宁,“你当年要是能把这些理论学到她一半的程度,我就不用每次家长会回来跟你叹气了。”
维卡低头喝汤。陈嘉宁往椅背上一靠,张了张嘴,“爸,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人家是谦虚,你是当年的卷子真不会。”父亲立刻接上。
陈嘉宁想说自己当年是理科生,高考又不考政治。
但他看了一眼维卡,她还是学机械工程的,一样也是学工科的,又想说,那个年代确实教得很好。
额,怎么说,说这一位是苏联老资历吗?
好吧,这一回合他是真没话说了,没招了。
这叫什么,带回家的前苏联女朋友成亲的了,他这个长子?往后稍稍吧。
母亲抓住了一个重点:“反正就是特别厉害,对吧?”
“特别厉害。”父亲端起汤碗,又补了一句,“以后想聊这些随时找我,我退休了,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陈嘉宁夹了一块白切鸡腿沾了一下姜葱油,放在维卡碗里。
维卡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又把筷子伸向了清蒸鲈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