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荔枝的味道……好甜!
吃完饭,母亲开始收拾碗筷,维卡想帮忙被按回了椅子上。
“第一次来家里,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母亲说完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陈嘉宁从茶几上拿了包纸巾揣进口袋,朝维卡偏了偏头。
“走,带你出去走走。消消食。”
“去哪?”
“看看荔枝树,这个季节不看荔枝等于白回来。”他站在门口换鞋,“我爸妈都是老师,家里没地,所以自己没种,不过往村里走两步全是,这个季节就不缺这东西。”
两个人从院子里出来,沿着门口的水泥路往村子深处走。
脚下的路不宽,两辆车错车得减速,两边是自建的二层小楼和偶尔几栋还保留着的老式瓦房。
走了大概几百米,路边的房子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荔枝林。
六月的荔枝正赶上时候,红色的果实一簇一簇压在枝条上,有些枝条沉得都快垂到地面了。
维卡站在一棵荔枝树下仰头看,果实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这些都是可以吃?”
“都可以,村里种的品种挺杂的,几棵桂味几棵妃子笑混着来,反正自己吃的没那么多讲究。”他抬头扫了一眼面前的树,“这棵是妃子笑,皮青红青红的,今年是25年,算是荔枝大年,果实特别多。”
他指了指不远处村道边上停着的几辆三轮车。
车斗里堆着成堆的荔枝,用蛇皮袋垫着,红艳艳的果实冒了尖。
几个带着草帽的农民正把刚摘下来的荔枝装箱搬车上,脸上都带着笑。
“看到了吧,这个时候最多的最不缺的就是荔枝,一会回去我弄点给你尝尝。”
正说着,一辆三轮车从村道那头突突突地开过来,车斗里也装着半车斗的荔枝。
车在他们旁边减速了,开车的大叔歪着头看了陈嘉宁好几眼,然后忽然把车停住了。
“哎?你是不是——志远家那个?”
陈嘉宁也看了看对方。
五十多岁,皮肤黑黑的,三轮车座位边挂着一个水烟筒。
他想起来了,好像是叫表叔的,是他爸那边的远亲,小时候过年走动过,后来他上大学走了就没怎么见过。
“表叔。”
“还真是你!”表叔从三轮车上跳下来,草帽往后一推,上下打量他,“哎呀,你上大学走了就没见过了,这都好几年了吧?”
“六七年了。”陈嘉宁说。
他注意到表叔的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维卡身上,然后定住了。
维卡那张明显的斯拉夫脸,和粤西小村的背景形成了某种反差。
“这个外国人是——”表叔指着维卡。
“我女朋友。”陈嘉宁说,“俄罗斯人。”
“俄罗斯人!”表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忽然笑了,笑得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哎呀你小子上大学的时候我就说你肯定有出息,你看,还真有出息!”
他转身从车斗里捞了一大串荔枝,连枝带叶的,枝条上的果实密密麻麻的,他直接往陈嘉宁怀里一塞。
“拿着拿着!刚摘的,桂味!”
“表叔不用——”
“什么不用!”表叔嗓门还挺大,“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的,给外国友人也尝尝鲜。俄罗斯那边肯定没吃过这个,让人家尝尝咱广东的荔枝!我跟你说,这桂味是今天早上刚摘的,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陈嘉宁只好收下了,表叔跨回三轮车上,拧了拧油门,回头又补了一句:“志远在家吧?回头我给他送两箱过去!”
然后三轮车突突突地往镇上方向开走了。
陈嘉宁从那串荔枝上掰下来两颗,递了一颗给维卡。
“尝尝,桂味,荔枝里最好吃的品种之一,这一串少说有三斤。我教你剥。”他把手里的荔枝拿起来,指着果壳说,“从这个位置开始剥,先看看有没有虫子躲在里面,剥开之后里面的肉是半透明的,像果冻,核很小,就中间那么一丁点。”
他拇指一挤,果壳从顶部裂开一道口子,白色的果肉露出来。
他把剥好的荔枝递给维卡,维卡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我想自己剥。”
“行。记得把里面的核吐掉,这个核很小,第一次吃千万别吞核,小时候经常被吓说吞了核头上会长荔枝树。”
维卡学着他的样子,拇指用力一挤。
力气太大,果壳啪地裂了,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果肉,没有犹豫,直接就送进嘴里试了一下。
“很甜。”
“是吧,桂味就是这种清甜的味道。”
维卡没接话,因为她的手已经伸向了第二颗。
陈嘉宁看着她一颗接一颗的架势,笑了。
“一会回去再慢慢吃,树上多的是,我们先到处走走把。”
两个人继续沿着村道往前走。
村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身边经过,骑车的人会扭头看维卡一眼,这个小村子里出现一个金发外国人确实是稀罕事,大概比长了颗巴掌大的荔枝还稀罕。
拐过一个弯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一辆拖拉机横在路中间,车头歪向一边,后面的拖斗堵住了大半条路。
旁边停着两辆汽车,司机已经下车了,正围着那辆拖拉机。
开拖拉机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汗湿的背心,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有点急。
“对,就村道拐弯这里,你快点过来,堵了好几台车了——”
旁边两个货车司机也在帮忙想办法。一个蹲在拖拉机前面往底盘下面看,另一个走到车头试着推了一下,又走到车尾试着推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推不动,太重了,得等修车的来。”
维卡停下脚步,她松开陈嘉宁的手,走到拖拉机前面。
“可以让我看看吗?”她问。
那个正在打电话的拖拉机师傅转过头来,看到说话的是一个金发外国人,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拿稳。“啊?”
“我学机械的。”维卡用中文说,“他也有专业的底子,可以看看吗?”
陈嘉宁走上前去:“我们俩都是学这个的,看看什么问题,小毛病的话说不定能弄好。”
拖拉机师傅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堵在后面的两辆车,把电话挂了。
“行行行你看看,就刚才开着开着就熄了火,怎么打都打不着。我以为是没油了,加了油也不行。还闻到一股糊味,不知道哪里烧了。”
维卡二话不说,蹲下来把工具箱从拖拉机师傅脚边拿过来,打开盖子扫了一眼里面的工具。
她拿出一把活动扳手,蹲到发动机侧面的位置。
发动机还是热的,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气。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把裙摆往旁边拢了拢,手伸进去开始拧。
陈嘉宁在她旁边蹲下来。
看着她的动作很利索,手指上沾了黑色的机油,但她完全不在意,只是偶尔擦一下溅到脸上的油点。
“你看看这个位置。”维卡指了指发动机侧面的一个金属部件,“这个接线松了,接触不良,刚才推的时候有什么声音?”
“就滋滋的,有点漏电的感觉。”陈嘉宁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向那个位置。
光线打在那些金属零件上,他才看清楚,确实是接线松了。
如果不低头仔细看,这个位置被好几根管路挡着,不容易发现。
“旁边那个螺丝也松了。”维卡说,“你把那个拧紧一点。”
陈嘉宁从工具箱里找出另一把扳手递给她,她接过去头也没抬,手伸进管路之间的缝隙里开始拧。
他蹲在旁边扶着她的裙摆。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额头上有汗,鼻尖上有一点黑黑的机油印子。
这是第一次看她真正修发动机,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进入工作状态,眼睛只看着手上的零件,周围的声音全被滤掉了,动作流畅精确,每一步都不多余。
也许这才是苏维埃女性最正常的样子,管他脏不脏,我会,就我来。
他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赶紧也收了收心,把注意力拽回发动机上。
上次接触这些机械实操,还是大学实训的时候了吧?毕业之后连螺丝刀都很少拿了。
“好了。”维卡站起来,拍拍手,从陈嘉宁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手上沾满的机油,“你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打着。”
拖拉机师傅爬上车,拧了一下钥匙。
发动抖动了两下,突突突地响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一阵黑烟。
师傅回头看了看,然后朝她竖起大拇指。“好了!真好了!”
“那个接线老化,过段时间得换一根新的线,现在只是临时拧紧了,撑不了太久。”维卡把纸巾团成一团,看了看四周没有垃圾桶,就握在手心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连衣裙下摆上沾了好几块黑色的机油印子,还有一块蹭到了拖拉机车架的锈迹和黄土。
她不太好意思地朝陈嘉宁笑了笑。“习惯了,每次进入状态就是这个样子。”
陈嘉宁小声感慨:“这下见识到了,你不会拆坦克发动机的时候也这样吧?”
维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围观的人里面有认出来陈嘉宁的。“那不是志远家的儿子吗?旁边那个是他女朋友?外国人啊?”
陈嘉宁拉了拉维卡的手。“我们回家吧,你看看咱俩都搞脏了,你这裙子上至少三块机油印子,我妈看到得说我了,带人家出去走走,走去修拖拉机了。”
他拉着她的手从人群里穿过去,步子不慢,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忍不住笑了出来。
维卡被他拽着手,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团脏纸巾,听见他笑,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