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基
自那次游艇醉酒后,“训练酒量”成了阮千图给江酒定下的新“课程”。美其名曰是为了“以后应酬”,但江酒心知肚明,这不过是阮千图满足自己控制欲和恶趣味的又一个借口。
晚餐的餐桌上,开始固定出现各种酒类。从最初的红酒,到后来越来越烈的威士忌、伏特加。
阮千图像个耐心(或者说恶趣味)的导师,用她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监督着江酒的每一次吞咽。
“小口喝,感受它的味道。”阮千图晃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才一杯就不行了?看来还需要加强训练。”
“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江酒每次都想反抗,但阮千图总有办法让她屈服。一个眼神,一句轻飘飘的关于“姜晓知”的“关心”,就能让江酒咬牙端起那杯让她从喉咙烧到胃里的液体。
她痛恨酒精的味道,痛恨那种失去控制的感觉。但更让她恐惧的是,每次她醉后醒来,总能模糊地感觉到阮千图在她身边,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她。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观察的实验品。
这天晚上,阮千图开了一瓶年份久远的干邑。酒液呈现出深邃的琥珀色,香气浓郁。她给江酒倒了小半杯,比平时的量要多。
“今天试试这个。”阮千图将酒杯推过来,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
江酒看着那杯酒,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她知道这酒的度数很高。“我……我今天不舒服。”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阮千图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江酒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她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目光平静地看着江酒。
无声的威胁。
江酒闭了闭眼,知道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像赴死一样,端起酒杯,仰头将那小半杯干邑灌了下去!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阮千图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或嘲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江酒因为辛辣而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她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聚。
酒精的力量来得又快又猛。没过多久,江酒就觉得天旋地转,视线里的阮千图变成了重影。
她趴在桌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只想睡觉。意识像漂浮在云端,轻飘飘的,那些日常的恐惧和焦虑似乎都离她远去了。
“……不行了……真的喝不下了……”她含糊地嘟囔着,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
阮千图这时才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立刻扶起她,而是俯下身,仔细地端详着醉态可掬的江酒。
此刻的江酒,双颊绯红,眼神迷离,平日里总是带着警惕和恐惧的小脸,因为酒精而彻底放松下来,甚至透出一种不设防的、稚气的柔软。她微微噘着嘴,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无意识地撒娇。
阮千图伸出手指,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拂过江酒滚烫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她的眼神深邃如潭,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掌控一切的满足,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呵……”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餍足。她弯下腰,将软成一滩泥的江酒打横抱了起来。
江酒下意识地伸出胳膊,搂住了阮千图的脖子,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她微凉的颈窝里,像只寻找温暖的小兽,发出无意识的、小猫似的哼唧声。
这个依赖性的动作,似乎极大地取悦了阮千图。她抱着江酒走向卧室的脚步都变得更加轻盈,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愉悦的弧度。
她把江酒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江酒一沾到枕头,就蜷缩起来,嘴里还在含糊地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阮千图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床头灯,目光一寸寸地掠过江酒沉睡的容颜。从湿润的长睫毛,到挺翘的鼻尖,再到那张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柔软的嘴唇。
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欣赏一件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终于,她缓缓俯下身,在江酒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充满了占有欲和一种诡异宠溺的语气,在江酒耳边轻声低语,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的酒酒……”
“卸下所有防备,只会依赖我的酒酒……”
“最可爱了。”
她的指尖最终停留在江酒微微起伏的胸口,感受着那鲜活的心跳,眼神幽暗。
“要永远……这么可爱才好。”
说完,她替江酒掖好被角,关掉了台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黑暗中,江酒沉沉睡去,对今夜发生的一切,对她醉酒后展露的“可爱”,以及阮千图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毫无所知。
从海岛回来后,江酒感觉自己像被抽走了灵魂。阳光、沙滩、海浪的记忆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阴影,夹杂着酒精的灼烧感、防晒霜的黏腻感,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惧。
阮千图似乎暂时放过了她,没有再逼她喝酒或是进行那些令人窒息的“亲密接触”,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她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胆战。她唯一的慰藉,只剩下手机里那个名为“姜晓知”的联系人。
只有在和“姜晓知”聊天的时候,江酒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是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
她会把生活中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是过滤掉所有关于阮千图的部分)分享给晓知,比如今天食堂的菜很好吃,或者看到了一只可爱的流浪猫。她会贪婪地阅读晓知发来的每一条信息,那些充满活力的表情包和俏皮的话语,是她灰色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她越来越依赖这种虚拟的温暖。晓知是她唯一能倾诉(虽然是经过严重修饰的倾诉)的对象,是她对抗阮千图那个恐怖世界的唯一精神支柱。
这天下午,阮千图出门了,公寓里只剩下江酒一个人。她像往常一样,抱着手机,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和“姜晓知”聊天。晓知正在抱怨专业课的枯燥,发来一张对着课本吐舌头的搞笑自拍。
看着照片里晓知青春洋溢、毫无阴霾的笑脸,江酒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她正要回复,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来自“晓知”的语音通话邀请!
江酒的心猛地一跳!语音通话?她和晓知一直都是文字聊天,从未通过话!
一丝紧张和期待交织着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喂?酒酒?”手机里传来一个清脆、带着笑意的女声,和江酒想象中晓知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活泼又亲切。
“晓、晓知?”江酒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是我呀!哎呀,打字好麻烦,干脆打电话跟你说!”姜晓知的语速很快,充满活力,“你猜怎么着?我明天要去你学校那边办事!我们面基吧!终于可以见到我的酒酒宝贝啦!”
面基?!
明天?!
在学校附近?!
这个消息像一颗蜜糖,在江酒心里轰然炸开!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阴郁!她可以见到晓知了!可以见到这个给予她无数温暖和支撑的真实的朋友了!
“真、真的吗?!”江酒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你真的要来?!”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干嘛!”姜晓知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明天下午三点,就在你学校后门那家我们都说好喝的‘转角咖啡馆’见,怎么样?我请你喝他们家的招牌拿铁!”
“好!好!我一定到!”江酒忙不迭地答应,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挂了电话,她还在沙发上傻笑了好久,感觉整个灰暗的世界都瞬间被点亮了。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当兴奋感稍稍退去,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重新淹没。
阮千图……她会允许自己出门吗?她会允许自己去见朋友吗?
一想到阮千图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江酒就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如果被阮千图知道她偷偷去见网友(尽管在她心里晓知早已是挚友),后果不堪设想!那个女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是变态级的!她绝对不会允许!
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在现实的寒风中摇曳欲熄。她该怎么办?偷偷溜出去?可阮千图似乎总有办法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去……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酒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她无法想象爽约后晓知会有多失望,她更无法忍受失去这唯一一次触碰真实温暖的机会!
一整个下午和晚上,江酒都处在极度的焦虑和挣扎中。阮千图回来后,她更是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看出端倪。阮千图似乎心情不错,并没有过多关注她,但这反而让江酒更加不安。
第二天,江酒在煎熬中度过了一个上午。时间一分一秒地逼近下午三点,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最终,想要见到晓知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对自由的一丝微弱期盼,压倒了对阮千图的恐惧。
她决定赌一把!趁阮千图在书房处理工作的间隙,她找了个去图书馆看书的借口。阮千图从电脑前抬起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江酒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去吧。”阮千图只说了两个字,便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
江酒如蒙大赦,几乎是用逃的速度离开了公寓。她一路小跑,心脏狂跳,既害怕阮千图会突然出现,又充满了即将见到晓知的激动。
当她气喘吁吁地赶到“转角咖啡馆”,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她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那个穿着浅蓝色毛衣、正低头看手机的熟悉身影是晓知!
“晓知!”江酒激动地喊出声,声音带着哽咽。
那个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朝她用力挥手:“酒酒!这里!”
江酒快步走过去,在晓知对面坐下。看着眼前这张真实、生动、充满善意的脸,她连日来的委屈、恐惧和压抑瞬间涌上心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酒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姜晓知关切地凑近,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担忧,“是不是学习太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这个自然而亲切的举动,让江酒的防线彻底崩溃。她猛地抓住晓知放在桌上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晓知……我……”她张了张嘴,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孤独几乎要脱口而出。她想告诉晓知自己活在一个多么可怕的掌控下,想向她倾诉自己的恐惧和绝望!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绝对不能说!她不能把晓知也拖进这个泥潭!阮千图那个疯子,如果知道晓知的存在,一定会伤害她的!
“没……没什么……”江酒用力摇头,胡乱地擦着眼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就是看到你太高兴了。最近……是有点累。”
姜晓知反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眼神温暖又坚定:“没事了没事了,见到我就好啦!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当一个树洞还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把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招牌拿铁推到江酒面前:“快,尝尝,他们家的拉花可好看了,心情不好就要喝点甜的!”
江酒捧着温暖的咖啡杯,感受着从晓知手上传来的温度,看着对方眼中毫无杂质的关切,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慰藉交织在心头。她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这是她黑暗中唯一的光。
整个下午,她们像所有普通的好朋友一样,喝着咖啡,聊着天。晓知绘声绘色地讲着学校里的趣事,吐槽着奇葩的老师和同学,笑声清脆悦耳。
江酒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浅笑容。她暂时忘记了阮千图带来的恐惧,沉浸在这短暂而珍贵的正常时光里。
她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笑容阳光、眼神清澈的“姜晓知”,在低头搅拌咖啡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与她外表截然不同的、深不见底的幽光。更没有注意到,“姜晓知”握着她的手时,那看似安慰的力道中,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猎人的掌控欲。
对于江酒而言,姜晓知是救赎,是唯一的光。她怎么可能想得到,这缕光,和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黑暗,竟然来自同一个源头?这种可能性太过惊悚和荒谬,完全超出了她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范畴。她只是本能地、紧紧抓住了这根看似唯一的浮木,却不知道,握着浮木另一端的,正是那个她最想逃离的人。
分别时,江酒依依不舍。姜晓知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酒酒,要开心点哦!下次再见!”
看着晓知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江酒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但同时又充满了力量。她决定了,无论多么艰难,她都要保护好晓知,保护好她们之间的友谊。这是她对抗阮千图、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沉重,却带着一丝新的决心。她不知道,在她身后不远处,刚刚和她告别的那道“纯真”身影,拐进一条小巷后,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愉悦。
阮千图拿出另一部手机,看着屏幕上江酒刚刚发来的、充满感激和依赖的信息,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依赖吧,我的酒酒。
越依赖,就越逃不掉。
当你发现,你所以为的救赎,和你的噩梦,本就是一体时……
那表情,该有多么令人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