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脚踝的链子
黑暗。
无边无际的、纯粹的黑暗。
意识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里,缓慢地、艰难地上浮。
最后一点关于车辆行驶、关于断续亲吻、关于窒息般禁锢的记忆碎片,随着意识的清醒,变得模糊而遥远。
江酒醒了。
但醒来的世界,和昏迷前一样,只有黑暗。
那条柔软光滑的黑丝巾,依旧严密地覆盖着她的眼睛,没有一丝光线透入。
视觉被长时间剥夺,让她对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概念。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有身体的感觉,在绝对的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锐利,甚至……有些令人心惊。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带着某种高级织物特有细腻触感的床垫。
不是海边小屋那张硬木板床。
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极淡的、清冽的、类似雪松混合着冷泉的气息,干净,冰冷,没有海风的咸腥,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生活气息。
这里显然是一个全新的、完全陌生的环境。
然后,是脚踝处传来的,清晰而无法忽视的束缚感。
不是粗糙的绳索,也不是沉重的铁链。
触感冰凉、平滑、带着金属特有的坚硬,却又异常贴合皮肤,没有尖锐的棱角,设计精巧。
是某种特制的、类似精致脚镯或脚镣的东西,但内里似乎有柔软的衬垫,不会磨伤皮肤,却也绝无可能凭自身力量挣脱。
它的存在感很强,不重,却像一个冰冷而明确的烙印,宣告着她双腿自由被限制的事实。
手腕似乎没有被束缚,但手臂也感觉沉重无力,大概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加上之前激烈的情绪和冲突导致的虚脱。
最清晰的,是近在咫尺的、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就在她身边。很近。
近到能感觉到那呼吸带来的、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她裸露在空气中的颈侧皮肤。
温热,规律,带着一种沉睡中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是阮千图。
她就在身边,而且,似乎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江酒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早已麻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荒谬、冰冷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被“陪伴”着的扭曲安心感。
在这个完全陌生、视觉被剥夺、身体被束缚的黑暗世界里,这个给予她一切痛苦和禁锢的源头,竟然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明确的“存在”。
她能感觉到阮千图的体温,从身侧传来,不算滚烫,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此刻混合了一丝睡眠中的、更为柔和温顺的味道。
能听到那平稳的呼吸,一下,一下,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催眠。
她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没有反应。身体依旧疲惫沉重。
她又尝试着,更加轻微地,蜷缩了一下被束缚的脚踝。冰凉的金属环扣随着动作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却被无限放大。
身边的呼吸声,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江酒立刻僵住,屏住了呼吸。
但阮千图并没有醒来。那停顿只是短短一瞬,呼吸便重新恢复了平稳绵长,仿佛刚才只是睡眠中的一次无意识调整。
江酒缓缓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黑丝巾下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虚无的黑暗。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一个更隐蔽的别墅?一座岛上的私宅?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专属于阮千图的、设施齐全的“安全屋”?都有可能。阮千图有这样的能力。
她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更严密的看守?新一轮的“谈话”或惩罚?还是就这样,被蒙着眼睛,锁着脚踝,像一件珍贵的收藏品,囚禁在这个不知名的、黑暗的房间里,日复一日?
未知带来恐惧,但更深的,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认命。
反抗过了,用尽了力气,甚至试图用死亡来终结。可结果呢?只是换来了更彻底的禁锢,和此刻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束缚。
也许,阮千图说的是对的。
她逃不掉。从她成为“阮清”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偏执的、内心空洞又充满毁灭欲的女人,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至死方休。
这个认知,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身体不自觉地,向着身边那个唯一的热源,那个带来一切痛苦的源头,微微瑟缩了一下。
不是依赖,不是亲近。
更像是一种在无边黑暗和冰冷中,对唯一“存在”的、本能的可悲趋近。
就在她身体无意识靠拢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轻轻落在了她的小腹上。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睡梦中的迷糊和自然,仿佛只是习惯性地寻找一个舒适的放置点。
但那手的触碰,却让江酒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是阮千图的手。即使在睡梦中,她似乎也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警觉,或者……掌控欲。
那只手在她小腹上停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睡衣下平坦的肌肤。然后,缓缓上移,抚过她的肋骨,最终,停在了她的心口位置。
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心脏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失控的狂跳。
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急促,敲击着阮千图的掌心。
黑暗中的阮千图,似乎因为这剧烈的心跳而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江酒感觉到,那只原本只是轻抚的手,微微收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的力道,将她的心脏,连同她整个人,都更紧地按向自己。
同时,那平稳的呼吸声靠近,一个微凉柔软的吻,带着睡眠初醒的慵懒和湿意,轻轻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别怕……”一个含糊的、带着浓重睡意的、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拂过她的耳尖,“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