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和古月平的交易(加更)
江酒的血液似乎都冻结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阮千图那双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即将将她吞噬。
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暴怒的阮千图会如何扑上来,用比之前更可怕十倍的手段惩罚她、禁锢她,甚至……兑现刚才那些疯狂的“威胁”。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降临。
阮千图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看了她几秒。那眼神里的冰冷风暴,仿佛在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疲惫、了然、以及一种江酒看不懂的、近乎悲哀的平静。
然后,阮千图动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朝着僵在阳台门边的江酒,一步步走了过来。
江酒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脚踝的束缚和身后的玻璃门挡住了她的退路。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阮千图走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窒息。
阮千图在她面前停下。
距离很近,近到江酒能看清她眼底细微的血丝,和脖颈、胸口那些尚未消退的伤痕。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她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蹲下了身。
江酒浑身紧绷,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然后,她感觉到阮千图微凉的手指,触上了她脚踝上那冰冷的金属环扣。
“咔哒”一声轻响。
精巧的电子锁似乎被触发了某个机关,那禁锢了江酒许久的金属环,竟然应声弹开,松脱下来,“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江酒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重获自由的双脚,又猛地抬头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阮千图。
阮千图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又轻轻握住了她那只因为紧张而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留下月牙形血痕的手。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然后,她一根一根,极其耐心地,将江酒紧攥的手指掰开,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些深深的血痕。
最后,她抬起头,看向江酒那双因为震惊、恐惧和不解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疼吗?”她轻声问,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江酒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和……歉疚的意味。
江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一切的反转太过突然,太过诡异,让她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
阮千图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她缓缓站起身,依旧握着江酒的手,拉着她,不是走向房间深处,而是走向了阳光明媚的阳台。
“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不再充满压迫感的力道。
江酒像个提线木偶,被她牵着,机械地走到了阳台上。咸湿温暖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自由的气息,却让此刻的她感到更加茫然。
阮千图拉着她,在阳台边缘的一张白色藤编双人秋千椅上坐下。秋千轻轻晃动,视野极佳,碧海蓝天,一望无际,美得如同仙境,却与她们此刻的处境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坐下后,阮千图依旧没有放开江酒的手,只是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双手,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势,轻轻包裹着。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声音平静地响起,开始讲述,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专门说给身边这个刚刚试图逃离、此刻一脸茫然的女孩听。
“在国外那几年,”她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最开始,很难。”
“语言,文化,孤独,还有……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我的,对你的思念,和失去你的恨意。”
“我把自己关起来,疯狂地学习,用各种知识、技能、和黑暗的手段,武装自己。我知道,要想把你找回来,保护你,我需要足够的力量,也需要……扫清所有障碍。”
“大三那年,我遇到了古月平。”
听到这个名字,江酒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古月平……那个私家侦探曾经提过,古月乐也惧怕的名字,古月家那个神秘离家出走的女儿。
“她比我大几岁,是研究生院的学姐。聪明,冷静,野心勃勃,但眼神里,总藏着一丝和古月家那个腐烂泥潭格格不入的清醒和……厌倦。”
阮千图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我们是在一个很偶然的、涉及一些灰色地带的学术项目里认识的。起初只是互相利用,她需要我的某些‘资源’和人脉,我需要她作为古月家核心成员所掌握的内部信息和渠道。”
“接触多了,我发现,她和我是一类人。都被家族所困,都渴望挣脱,都……不择手段。只不过,她比我更善于隐藏,更懂得在规则内游走,也更……渴望‘独善其身’。”
“她早就想脱离古月家了。不是像我当初被强行送走,而是彻底地、干净地,摆脱那个姓氏带来的一切——荣耀,枷锁,还有……肮脏。”
“但古月家那种地方,想干干净净地离开,谈何容易。尤其她还是被看好的继承人之一。她知道太多秘密,掌握太多把柄。古月峰不会轻易放她走。”
“所以,她找上了我。”
阮千图转过头,看向江酒,眼神平静。
“她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
“她帮我搜集古月家内部,关于当年那场‘意外’,关于你父母,关于所有涉及‘江清’和‘阮倾’往事的、最隐秘、最关键的证据和线索。甚至,帮我留意古月家后续可能的动作。”
“作为交换……”阮千图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动用我在国外建立起来的力量和渠道,帮她策划了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死亡’和‘身份替换’。让她能以全新的、干净的背景和身份,‘死’在古月家的视线里,然后,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她像是在问江酒,又像是在问自己,“她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和‘新生’。而我……”
她握紧了江酒的手,力道微微收紧。
“而我,得到了彻底扳倒古月家,为你报仇,也为我自己……扫清最大障碍的,最致命的一把刀。”
“古月平交给我的,不仅仅是当年的线索。还有古月家近二十年来,最核心、最见不得光的商业机密、财务漏洞、非法交易的证据链,以及……足以让古月峰和整个古月家核心层万劫不复的把柄。”
“她走得干脆利落,消失得无影无踪。把古月家这个她早就想抛弃的烂摊子,和她收集的所有‘弹药’,都留给了我。”
“所以,你明白了吗,酒酒?”阮千图看着江酒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古月家的覆灭,不仅仅是因为古月乐撞伤了你,不仅仅是我为了泄愤。”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清算。用古月平递来的刀,加上我这些年积攒的力量,完成的,对过去所有伤害和背叛的……总报复。”
“古月平用那些机密,换了她自己的逍遥自在。”
“而我,用那些机密,还有我自己的方式,为你,也为我,讨回了本该在十几年前就讨回的……血债。”
“只是……”她微微垂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报仇是报了,障碍是扫清了。可你……却离我越来越远。恨我,怕我,甚至……觉得我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也许,我真的是吧。”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海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几分落寞,“在那种环境里长大,心里只剩下恨和执念,后来又用了那么多不干净的手段……早就扭曲了,不正常了。”
“刚才吓到你了,对吧?”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江酒,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求证,“我说的那些话……要‘杀’了自己,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她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很可笑?很……可怕?”
江酒呆呆地看着她,听着她平静地讲述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黑暗的交易,那些沉重的秘密。看着她此刻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疲惫、落寞,甚至……一丝孩子做错事般的无措。
她解开了她所有的束缚。
她没有惩罚她的逃跑。
她坐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像分享一个沉重的秘密,也像是在……笨拙地解释,自己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一切,都超出了江酒的认知和理解。
阮千图……到底想干什么?
“你……”江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阮千图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将江酒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微凉的皮肤,带着泪痕的湿意。
“因为,我不想你再怕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至少……不要因为‘不了解’而怕我。”
“我做的很多事,很脏,很坏,不可原谅。包括对你。”
“但有些原因……或许,能让你明白,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这并不能成为借口。”
“我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不想再‘演’了。无论是‘阮千图’的冷酷,还是‘姜晓知’的温柔。都很累。”
“站在你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扭曲、手段肮脏、执念深重、因为得不到你的‘爱’而快要疯掉的……阮千图。”
“很糟糕,对吧?”
“但,这是真的。”
她看着江酒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掌控一切的冰冷,也没有刻意伪装的温柔,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坦然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将最不堪的自己摊开在对方面前的……决绝。
“所以,酒酒。”
“现在,你都知道了。”
“关于我,关于古月家,关于过去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
“你还想逃吗?”
她问,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如果还想……门在那里,阳台在这里,下面是海。”
“我保证,不会再拦你。”
“也不会……再用任何方式,强迫你留下。”
“只是……”
她握着江酒的手,微微用力,指尖冰凉。
“在你做决定之前……”
“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看着江酒,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卑微的恳求。
“在知道了所有这些之后……”
“你眼中的我……”
“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
“变得……不那么可恨,或者,可怕?”
问完,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专注地,等待着江酒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