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我会找到……我死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沙砾的尘土味,灼烧着她干涩的喉咙。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迎上阮千图那双盈满泪水、破碎不堪的眼睛,强迫自己的声音,不再颤抖,不再嘶哑,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冷静和疏离的语调,开口说道:
“阮千图。”
她看到阮千图的身体,因为她的开口,而猛地一震,眼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不敢确认的光芒,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却也更加……脆弱易碎。
江酒强迫自己忽视那眼神带来的刺痛,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她反复思量、认为最能彻底斩断一切、也最能保护自己的、近乎不可能的条件:
“你问我,心不心疼你,心不心疼过去的‘阮倾’。”
“我的答案是,不。”
她看到阮千图眼中的光芒,因为这一个“不”字,瞬间黯淡下去,仿佛被狂风吹灭的残烛。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刻在阮千图的心上,也刻在她自己的心上,“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无法放手。”
“那么,去找吧。”
“去找回……过去的‘江清’。”
“不是现在的我,不是被你囚禁、欺骗、伤害的‘江酒’。是那个五岁时,会叫你‘姐姐’,会分你糖果,会毫无保留地信任你、依赖你的……江清。”
“那个记忆里,只有蔷薇花院的阳光,没有背叛和谎言,没有恐惧和伤害,心里干干净净、装满对你的喜欢和依赖的……江清。”
“如果你能找到她……”
江酒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蔚蓝到刺眼、象征着自由与未知的海平面,仿佛在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
“……或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近乎虚无的渺茫。
“……我还会有可能……爱你。”
说完,她闭上了眼睛,不再看阮千图。
仿佛多看一眼,那强装的冷酷和疏离就会崩塌。
她知道这个条件有多残忍,多不可能。
“江清”已经死了。死在了八岁那年的夏天,死在了那场“意外”和随之而来的遗忘、背叛、更名改姓里。活下来的,是带着创伤、背负秘密、对“阮倾/阮千图”只有恐惧、恨意和复杂纠结的“江酒”。
让阮千图去找回“江清”,无异于让她去海底捞月,去让时光倒流,去完成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既是拒绝,也是最彻底的、不留一丝余地的、精神上的凌迟。
她给了阮千图一个虚幻的、永远无法触及的“希望”,也亲手,将这个偏执的疯子,推向了一个更加绝望、也更加无解的、追逐幻影的深渊。
果然。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听到身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的、沉闷的声响。不是骨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风和海浪的声音,在耳边无限放大。
江酒甚至能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在一点点变轻,变冷。
阮千图的呼吸,从刚才的急促灼热,变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止。
她忍不住,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阮千图的脸。
那张美丽、此刻却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凌乱的、沙砾混合的痕迹。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或冰冷或疯狂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里面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的、仿佛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灵魂和生气的虚无。
她看着她,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她,看到了一个更遥远、更绝望的、名为“过去”的、永远无法触及的虚空。
“江清……”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飘忽,像从坟墓里传来的回响,“过去的……江清……”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出一个比哭更难看、更令人心碎的、扭曲的弧度。
“找不回来了……”她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到可怕的语气,低声说道,“她死了……被我弄丢了……被我……亲手……”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江酒身上,撑起了身体。
动作僵硬,迟缓,像一个生了锈的、即将散架的机器木偶。
她站了起来,站在沙滩上,海风吹拂着她凌乱的长发和单薄的衣衫,身影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异常孤寂、萧索,仿佛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到濒临折断的树枝。
江酒也缓缓坐起身,看着她,心中那丝因为说出残酷条件而产生的、近乎解脱般的轻松,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混杂了罪恶感和茫然的情绪所取代。
阮千图没有再看向她,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朝着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一步一步,缓慢地、蹒跚地,走了过去。
脚步虚浮,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深深浅浅、凌乱不堪的脚印,仿佛随时会摔倒。
江酒坐在沙滩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跟上去?还是就这样,看着她离开?
阮千图走到了车边,没有立刻上车。
而是对着恭敬等候的司机,低声交代了几句。
司机面露讶异,但还是迅速点头,转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看起来早已准备好的、不大的行李箱,以及一个文件袋,快步走到了还坐在沙滩上的江酒面前。
“江小姐,”司机将行李箱和文件袋放在江酒身边,语气恭敬,“小姐吩咐,这是为您准备的。里面有换洗衣物、一些现金、一部新手机和充电器、以及您的……新证件。机票已经订好,一小时后起飞,直飞苏黎世。那边有接应的人,会安排您入住安全的酒店,并为您办理入学手续如果您愿意的话。小姐说……瑞士相对安全、中立,环境也好,适合……重新开始。”
司机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不远处背对着他们、仿佛一尊凝固雕像般的阮千图的背影,声音压低了些:“小姐还说……箱子夹层里,有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额度足够您……安稳生活很久。请您……务必收下。”
江酒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脚边的行李箱和文件袋,又猛地抬头看向阮千图的背影。
她……在为她安排去处?
安排得如此……周全?细致?甚至考虑了“重新开始”和“安稳生活”?
在她刚刚用最残忍的条件拒绝了她、将她推入绝望深渊之后?
阮千图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阳光刺眼,江酒眯起眼睛,看到她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灰败,眼神空洞,但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平静。
“走吧。”她的声音嘶哑,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车会送你去机场。司机会处理好一切。”
“瑞士……不错。干净,安静,没人认识你。”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落在江酒脸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更远的地方,“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至于……”她扯了扯嘴角,那个扭曲的弧度再次出现,带着无尽的嘲弄和悲哀,“‘江清’……”
“我会找。”
“用我的方式。”
“直到……我死。”
说完,她不再看江酒,径直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车门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机对江酒微微躬身,也迅速回到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缓缓掉头,驶离了这片洁白的沙滩,驶上了公路,很快,便消失在了炽热的阳光和蜿蜒的道路尽头。
只留下江酒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沙滩上,脚边是那个装着“新生活”的行李箱和文件袋,眼前是空荡荡的公路和蔚蓝的大海,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阮千图最后那句平静而绝望的宣告。
“我会找。”
“直到……我死。”
海风呼啸而过,卷起细沙,迷了江酒的眼。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那个崭新的行李箱,又抬头,望向阮千图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