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太不真实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酒是在一种近乎诡异的、令人恍惚的“平静”中度过的。
脑震荡的症状逐渐缓解,头痛和眩晕感减轻,医生允许她下床轻微活动,但建议再住院观察几天,确保没有后遗症。
而阮千图,也真的如同她所说,没有离开。
她没有再提“恢复记忆”的事,也没有任何逼迫或越界的言行。
她就像……一个最称职、也最沉默的、二十四小时陪护。
江酒住的,早已不是嘈杂的急诊留观室。
在阮千图出现的当晚,她就被转入了医院顶层的VIP单人套房。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像高级酒店套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苏黎世的城市景观和远处的湖光山色。
如果不是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床头那些医疗监测设备,几乎看不出这里是病房。
阮千图就住在外间的小客厅里。那里多了一张简单的单人床,和一张堆满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的桌子。
她似乎将这里当成了临时办公点,大部分时间都对着电脑屏幕,或者用那部加密的卫星电话低声处理着事务,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高效。
只有在江酒需要时,或者护士进来检查时,她才会暂时停下。
她对江酒的照顾,细致到了令人发指、也令人……无所适从的程度。
江酒醒来时,床头柜上永远有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窗外,阮千图就会看似不经意地走过去,将窗帘调整到最舒适的角度。护士送来的病号餐,总是被她仔细检查过,然后她会轻声问江酒:“想吃点别的吗?中餐?还是清淡的汤?” 不等江酒回答,她就已经拨通电话,用流利的外语吩咐下去。半小时后,就会有精致的、符合江酒口味的清淡餐点送来。
江酒下床走动,脚步稍有虚浮,阮千图的手就会无声无息地、稳稳地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恰到好处,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让她感到被禁锢。
等她站稳,又会立刻松开,退到半步之外,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她的错觉。
夜里,江酒偶尔会因为噩梦或头疼而醒来,总能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外间沙发上那个沉默而坐、仿佛不需要睡眠的身影。
有时,阮千图会立刻察觉,起身走进来,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直到江酒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她甚至……记得江酒一些连江酒自己都快忘了的小习惯。
比如江酒看书时,习惯将书页折一个很小的角做记号,而不是用书签。
阮千图递给她看的杂志或书籍,页角总是被提前小心地折好。
比如江酒不喜欢吃煮得太烂的蔬菜,喜欢稍微带点脆感。
阮千图让人送来的餐食里,蔬菜的火候总是掌握得刚刚好。
比如江酒入睡前,习惯将被子拉到下巴,但半夜又会无意识地踢开。阮千图总会在她睡熟后,进来一次,替她将被子重新盖好,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个易碎的梦。
这些细节,细小,琐碎,却无处不在。
没有言语的逼迫,没有身体的侵犯,甚至没有太多直接的眼神交流。
只有这种无声的、密不透风的、渗透到每一个生活缝隙里的……“照顾”。
江酒起初是警惕的,浑身不自在的,时刻准备着阮千图会突然“变脸”,或者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但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阮千图始终保持着这种近乎机械的、却又细致入微的“照顾者”模式。
这比直接的暴怒或威胁,更让江酒感到……不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诡异的“不现实”感。
眼前的阮千图,和她记忆里、认知中的那个“阮千图”,似乎……对不上号了。
那个掌控一切、眼神冰冷、手段狠厉、可以轻易碾碎一个家族、将她囚禁玩弄于股掌的恶魔……
和眼前这个会默默调好水温、记得她不吃煮烂蔬菜、半夜起来为她盖被子的、沉默而“温柔”的陪伴者……
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江酒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脑震荡还没好,产生了幻觉。或者,这又是阮千图某种新的、更加高明的、摧毁她心理防线的策略?
用这种极致的、令人无法指责甚至无法抗拒的“好”,来软化她,麻痹她,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卸下防备,依赖,甚至……产生不该有的错觉?
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江酒都会感到一阵恶寒,强迫自己更加警惕。
可另一方面,身体是诚实的。
在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她的伤势恢复得很快,气色也好了许多。
那种被人如此细致地、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珍宝般对待的感觉……即使明知危险,即使心里不断警告自己,也无法完全否认,那种被呵护、被重视的感觉,带来的那一点点……隐秘的、可耻的舒适和安心。
尤其是深夜,当她从混乱的梦中惊醒,看到门外那个沉默守护的身影轮廓时,心中那瞬间掠过的、几乎要冲破恐惧堤坝的、一丝微弱的……“不是一个人”的感触,让她感到更加恐慌和自我厌恶。
她不该有这样的感觉!
她恨阮千图!怕阮千图!只想离她远远的!
可是……为什么此刻,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在这个将她人生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身边……她竟然会觉得,比独自躺在学生公寓里,被“偷偷回国”的冲动和空茫折磨时,要……稍微“踏实”那么一点点?
这个认知,让江酒感到无比混乱和沮丧。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阮千图在处理完一桩紧急事务后,合上电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忽然轻声说:“今天天气不错,想出去走走吗?楼下的花园,空气很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强求,也没有期待。
江酒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看不进去的书,闻言愣了一下。出去?和阮千图?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连续几天闷在房间里,也确实有些气闷。而且,医生说适当活动有好处。
她犹豫着,没有立刻回答。
阮千图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阳光洒在她侧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光晕,让她脸上那种惯常的冰冷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许。但江酒知道,那只是错觉。那双眼眸深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好。”最终,江酒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答道。
阮千图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转身去衣帽间(是的,这个套房连衣帽间都有)拿了一件轻薄的羊绒开衫,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披在江酒肩上。
“外面有风,别着凉。”
她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江酒的后颈,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让江酒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阮千图仿佛没有察觉,只是走到门边,拉开了门,侧身让开。
江酒穿上拖鞋,慢慢走到门口。经过阮千图身边时,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的气息,混合着一点极淡的、也许是来自外间那瓶新鲜百合的花香。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里,走向电梯。阮千图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电梯下行,到达一楼。穿过明亮安静的大堂,推开玻璃门,湿润清凉、带着草木芬芳的空气瞬间涌来。
医院后面的花园确实很美,精心打理,绿草如茵,鲜花盛开,有喷泉,有长椅,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散步或休息,气氛宁静。
阮千图领着江酒,走向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江酒觉得有些累了,额角也隐隐作痛。她停下脚步,微微喘息。
阮千图立刻察觉,指向不远处一张面对喷泉的长椅:“去那边坐坐?”
江酒点了点头。
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不远不近。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喷泉的水声淙淙,带来一丝凉意。江酒看着水池中跳跃的水珠,和水中倒映的蓝天白云,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在这宁静的氛围中,微微松弛了一丝。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边传来细微的响动。
阮千图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牛皮手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红艳艳的苹果。
她拿出随身带的水果刀,动作熟练而优雅地,开始削皮。苹果皮在她手中连成细长不断的一圈,慢慢垂落。
江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看着那灵巧的手指,和逐渐露出的、莹白诱人的果肉。
阮千图削好皮,将苹果切成大小适中的小块,放在一个随身带的精致小瓷碟里。然后又拿出一根小巧的银质水果叉,插在最大的一块苹果上。
然后,她将小瓷碟,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长椅空位上。
没有递给江酒,也没有说话。
只是将东西放在那里,仿佛那只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无关紧要的举动。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投向远处的喷泉,侧脸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
江酒看着那个小瓷碟,看着上面插着银叉的、晶莹剔透的苹果块,在阳光下仿佛闪烁着微光。
心中那刚刚松了一丝的弦,骤然再次绷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苹果……
那个砸晕她的苹果……
阮千图这是……什么意思?
是提醒?是讽刺?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无声的“照顾”和……“赔罪”?
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她到底想干什么?!
江酒的心跳又开始失控,一种混合了荒谬、愤怒、恐惧、以及一丝更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被如此细致“记得”和“对待”的悸动,在她胸中疯狂冲撞。
她死死地盯着那碟苹果,又猛地转头看向阮千图平静的侧脸。
阳光,花园,喷泉,长椅,切好的苹果,沉默而“温柔”的阮千图……
这一切,美好得如同虚构。
也诡异得……让江酒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冻结。
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温暖而柔软的蛛网里。织网的蜘蛛就在身边,看似无害,甚至“温柔体贴”,可她知道,只要自己稍有松懈,或者做出错误的“选择”,这张网瞬间就会收紧,将她再次拖入那无边无际的、名为“阮千图”的黑暗深渊。
“不真实……”
江酒听到自己用极其轻微、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是的,不真实。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