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你要赎罪
那个带着宣告意味的吻,并没有持续太久。阮千图似乎也知道,此刻的江酒经不起更多的刺激。她只是短暂地停留,汲取了她唇上泪水的咸涩和那鲜活怒意的气息,便缓缓退开。
但她的手臂,依旧环在江酒腰间,没有松开的意思。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江酒,里面翻涌着过于复杂、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绪——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看到“鲜活”反应的病态满足,是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还有一丝因为刚才那记耳光和她激烈控诉而引发的、奇异的、近乎“纵容”的温柔。
江酒被她这样看着,脸颊上还残留着泪痕,嘴唇上还印着她的温度和气息,心脏因为愤怒、羞耻和一种更深层的混乱而狂跳不止。
刚刚恢复的、关于喷水池的记忆,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也让她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变得更加复杂和……警惕。
童年的“阮倾”姐姐,和眼前这个偏执、冷酷、掌控一切的“阮千图”,影像在脑海中重叠、撕裂,又试图融合。带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更深的寒意和被欺骗感。
她看着阮千图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仿佛在欣赏自己“杰作”般的目光,一股强烈的、想要划清界限、宣告自我的冲动,猛地涌了上来。
她用力挣了一下,没能挣开阮千图的手臂,但挺直了脊背,抬起下巴,用那双还氤氲着水汽、却已经重新凝聚起清晰意志的眼睛,直视着阮千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是你的‘清清’。”
“至少,不全是。”
“我还是江酒。”
这句话,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头,在阮千图眼中激起了细微的涟漪。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似乎凝滞了一瞬。
但很快,阮千图的唇角,再次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不是一个被反驳后的不悦笑容,反而像是一种……了然,甚至带着一丝“随你”的纵容。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江酒耳中,“好。”
她顿了顿,目光在江酒脸上巡弋,仿佛在确认“江酒”这个身份下的、每一寸熟悉的轮廓,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到近乎可怕的语气,补充道:
“顺便你自己。”
“江清,江酒,或者……你想叫别的什么,都可以。”
“只要是你。”
“只要是你”。
她看着阮千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美丽却写满了偏执掌控的脸,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所以,”她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哭喊和情绪激动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你承认你小时候骗我,混蛋,变态了?”
阮千图的眼神,因为她这直接到近乎挑衅的质问,而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她没有回避,也没有生气,只是点了点头,坦然得令人心惊:
“承认。”
“那……”江酒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现在,是在为以前做的那些事,道歉吗?为你骗我,为你后来……对我做的所有事?”
道歉?
为骗她脱衣服洗澡?为后来的监控、囚禁、欺骗、强迫?
在她扭曲的逻辑里,那些都是“必要”的,是“保护”,是“拥有”的方式。她从未觉得需要为“得到”和“守护”自己的“所有物”而道歉。
可是……
看着江酒此刻的眼神,听着她沙哑却执着的质问,阮千图那套运行多年的、冰冷的逻辑,似乎出现了一丝卡顿。
她不想道歉。因为道歉意味着“错”,而她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但她也清晰地感觉到,如果此刻坚持不道歉,可能会将刚刚因为恢复记忆而变得稍微“鲜活”、愿意和她对话的江酒,再次推远,推向更深的沉默和恨意。
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江酒在她身边,想要她的目光,她的情绪,哪怕是恨,是怒,是控诉。但最好,不要是彻底的死寂和逃离。
在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阮千图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斟酌的语调:
“如果……道歉,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我可以……”
“不必了。”江酒猛地打断她,眼中那丝微弱的期待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了然的冰冷和嘲讽,“虚情假意的道歉,我听了更恶心。”
阮千图因为她这毫不留情的打断和“虚情假意”的评价,眼神暗了暗,但并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江酒迎着她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已久、此刻终于有机会、也有“立场”说出来的话:
“所以,你原谅我了吗?”
阮千图忽然问,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天真的疑惑。仿佛在她看来,她承认了“混蛋”,江酒发泄了愤怒,事情就可以翻篇,就可以回到“原谅与被原谅”的轨道上。
江酒因为她这个问题,几乎要气笑了。原谅?在她经历了这么多,刚刚恢复一点记忆,看清了她从小到大的掌控欲和欺骗之后,她竟然问她,原谅了吗?
“没有那么快。”江酒的声音,因为极致的荒谬感和一种新的、更清晰的决心,而变得异常冰冷和清晰,“而且,光是嘴上说说,承认错误,有什么用?”
她盯着阮千图,一字一顿,清晰地、掷地有声地,抛出了她的条件,或者说,她的“判决”:
“你要赎罪。”
“为你小时候骗我,为你后来监视我、控制我、用‘姜晓知’骗我、囚禁我、伤害我……为你做过的所有,让我痛苦、让我恐惧、让我狼狈不堪的事情……”
“赎罪。”
“不然,”她扯了扯嘴角,那个嘲讽的弧度更加明显,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我之前被你搞得那么狼狈,受了那么多罪,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阮千图,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做了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你想得到原谅?”
“可以。”
“用你的行动来赎。”
“用你以后做的每一件事,来证明,你配不配得到原谅。”
“否则,”江酒最后看着她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宣告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永远。”
说完,她不再看阮千图瞬间变得幽深难测的眼神,用力挣开了她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松动的手臂,转过身,背对着她,将自己蜷缩起来,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仿佛用这个动作,隔绝了阮千图的视线,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充满了扭曲情感和无形压力的空气。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微微颤抖,泄露了她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两人压抑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阮千图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自己、蜷缩成一团、用被子蒙住头、却异常清晰地划下“赎罪”界线的身影。
脸颊上,那一巴掌的刺痛早已消失,但心口某个地方,却因为江酒那番冰冷而决绝的话语,泛起一种陌生的、钝钝的刺痛感。
赎罪?
付出代价?
用行动证明?
这些词,对她而言,如此陌生。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掌控、得到、清除障碍。做错了?那就用更强大的力量掩盖,或者,让“错”变成“对”。
可是现在,她的小鸟(无论叫江清还是江酒),用如此清晰、如此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诉她:不行。
你想要我,可以。
但你必须为你过去的“得到方式”付出代价。
你必须“赎罪”。
这不是讨价还价,这是一道选择题。
是继续用强权掌控,可能得到一具行尸走肉,或者,再次逼她走向毁灭?
还是……尝试这条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名为“赎罪”的路,去博取一个渺茫的、她亲口说出的“原谅”的可能?
阮千图站在病床边,沉默了许久许久。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那个微微颤抖的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