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你还能来接我吗?”
许梧黯的声音轻飘飘地从听筒那端传了过来,他的语调微微上扬,看似在反问,又像是在引诱她。
沈栖咬着牙:“当然,等。”
不就两个小时吗?她刷刷手机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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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多的时候沈振则来接沈栖准备去沈家老宅。
沈栖上车的时候才发现车上还坐着沈文锦,她跟沈文锦打了声招呼跟她一同在后桌坐了下来。
沈文锦上下端详了她几眼,说:“军训后你还这么白,是不是军训的时候偷懒了?”
沈栖:“……”
一下被戳中。
但这种情况下能承认吗?当然不能。
她道:“怎么可能,只能说我天生就是那种晒不黑的体质。”
沈文锦闻言点点头。
但看她脸上的神色倒也不像是相信她说的话。
沈栖懒得搭理她,自顾自掏出手机开始刷朋友圈。
沈文锦跟前座的沈振则聊天,聊得话题还是沈栖。
“哥,明天七七就开学了,你送她去啊?”
“嗯,我明天也没事。”
“哎你看你这也挺不方便的,你又不住家里,还得特意从你那儿赶到七七那去送她上下学。”
沈振则乐喝道:“这有什么办法,不过啊我最近有考虑换一个住处,在七七她们那边买一套房子住过去,这样也方便我照顾七七。”
“也是,这样会方便很多,”沈文锦叹了口气,“你本来让七七住我那多好,上下学都不用担心时间问题,十分钟不到的路程拐个弯就到学校了。”
沈振则也笑着,但却不接沈文锦的话:“住你那不方便不是?”
沈文锦闻言也没办法,转头对上沈栖的视线,给了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沈栖叹了口气。
沈家老宅在乡下,是一套类似于四合院结构的房子,除去住宿的那一栋是二层楼房剩下三边都是一层小平房,中间露天的地方栽了一棵树,那棵树的种下的时间不长,沈栖记得是沈康出生时为了庆祝他的到来种下的树,到现在也不过十多年。
沈栖奶奶今年六十七,因为沈栖的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所以她奶奶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老宅。家里大人担心沈奶奶的身体有提出带她去市里居住,但她不愿意,没法子只能依着她,给她请了个保姆常年在家照顾她。
沈栖一下车就看到门口早已停着另外两辆汽车。
沈文锦从她身后下来,也看见那两辆车子,转头跟沈振则嘀咕道:“大哥大嫂今年是回来了?”
沈振则看了一眼那车:“应该是。”
沈奶奶一共生了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沈文锦是家里的老幺,沈振则居于老二头上还有一个比他大五岁的哥哥。
沈振则大哥沈振阳因为工作原因是在宜安安家的。
沈家以前并不是俞峡的,是沈老爷子工作调动才从宜安到俞峡的。宜安那边是老家,老一辈的亲戚都在那边,沈老爷子和沈康就是葬在老家宜安那边。
沈栖不喜欢她的伯父和伯母。
大伯父一家也只有一个女孩,当年沈栖弟弟沈康出生的时候备受沈奶奶的喜爱,每每一大家子聚在一起时她大伯父一家就喜欢对她说一些挑拨她跟沈康关系的风凉话。
沈栖跟在沈振则和沈文锦身后走进屋子,刚进没多久就被出来端水的保姆谷姨看到。
她“哎呀”一声迎了上来:“沈先生沈小姐你们回来了。”
沈振则点点头:“谷姨我妈最近情况怎么样?”
“老太太最近精神可好了,可能是知道你们要回来,这两天饭吃得也多了不少。”
沈振则点点头没有多问,听说大哥沈振阳已经在客厅坐着了之后抬脚就往正室走去。
沈栖跟在他身后落后了一步,谷姨正好跟她一起走进去。
她一年也就回来这么几次,平时节假日沈栖都是能推就推,但重大节日什么的还是得回来。
谷姨也有半年没有见过沈栖了,这下见到沈栖还忍不住笑着说:“七七现在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比小时候还好看了不少,真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止住话头,随后轻轻抬手拍了下自己的嘴巴:“我真是,说这些干什么,来来来,我们快进去吧。”
沈栖见状弯着唇笑了下。
这句话为什么会被突然止住沈栖当然知道,
小时候家里人都不会在沈奶奶面前夸她长得好看,这是忌讳。
因为沈奶奶觉得这是祸水,红颜祸水。后面她弟弟沈康夭折,她奶奶就更相信这一说法,觉得沈栖就是一个祸水。
沈栖走进里屋,看到正对门的沙发上坐着的沈奶奶,她的左手边坐着沈栖的大伯母,右手边坐着沈栖的堂姐沈意。她前两年刚嫁了人,现在手上还抱着一个婴儿。
见到沈振则他们进门,房间里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振则文锦来了啊。”
老太太也抬起头:“老二老三来了。”
一屋子里的人像是根本没有看到沈栖一般。
沈栖也习惯了,跟着坐到沙发上便掏出手机开始玩分散注意力。
这时,坐在一旁的沈意突然开口:“那是七七吧?两年没见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大伯母也跟着拍了一下沈意。
沈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顿时闭上嘴不说话。
沈栖抬起头,环顾了下周围人的神色,轻轻地“嗯”了一声。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很尴尬。
最后还是老太太出口打断:“漂亮有什么用。”
沈栖和沈振则都很尴尬。
沈振则不悦地喊了一声:“妈。”
沈文锦顿时打圆场:“来妈,快看看我给你买的衣服。”
话题被引开,周围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沈栖也松了一口气。
沈振则坐在沈栖旁边,轻声安慰:“你奶奶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栖应了一声。
是不能放在心上,真放在心上迟早要被气死。
其实老太太也不是忌讳漂亮这一个词,她只是忌讳漂亮这个词在沈栖身上出现。
当别人夸赞沈意漂亮的时候,老太太还是能笑呵呵地跟那人说上几句。只是这次用在沈栖身上她就会不高兴,她认为就是沈栖太漂亮所以才会有那些祸水,也克死了自己的弟弟。
吃过午饭之后,老太太回了房间看电视,沈振则和大伯父他们坐在树荫下聊天,沈栖刚从洗手间出来,她嫌外面天热,便想着到里屋空调房里去玩手机。
路过厢房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奶奶为什么听到你夸堂妹漂亮要生气啊?”
沈栖听出这是堂姐夫的声音。
厢房里是一个休息室,平时用来给客人休息用的。
“啊这个啊,应该是小时候的事情吧。”
沈栖不想做出偷听这一行为,但她的双腿像是钉在原地,身体让她做不出反应。
“沈栖以前还有一个弟弟,是我们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但因为突发心脏病去世了。以前我奶奶找人算过沈栖的面相,那大师说沈栖长得太漂亮了是一个祸水。所以我奶奶一直都不喜欢沈栖,我奶奶这人吧又挺重男轻女的,沈栖弟弟又是家里这一辈唯一的男丁,沈栖弟弟好巧不巧又死在沈栖生日那天,老人家从那时候就开始记恨上沈栖了,觉得当年大师算得很准什么的,觉得都是因为沈栖长得太漂亮了,自然也就不喜欢别人说沈栖长得好看。”
“沈栖越好看,她越觉得是祸水。”
堂姐夫说:“那你这堂妹还挺可怜的,童年肯定不好过吧?”
“是挺不好的,家里重男轻女,她弟弟刚生下来那会儿因为大人都围着弟弟转,没人顾上沈栖她还被人贩子诱拐了。被救回来后没多久她弟弟又去世,你是不知道那段时间奶奶骂她骂得有多难听,说她是扫把星。我想要不是我小叔和小姑拦着,沈栖都要被送走。”
“你们家这都是什么事啊,一个小孩的死也能怪到她身上。”
“谁知道,那事情之后沈栖妈妈脑子就有点不正常了,没几年她爸妈就离婚了。真的是,这么一想来沈栖的确挺可怜的。还好我爸妈当年就没想过生二胎……”
沈栖没有再听下去,走开之后独自一人来到后院。
她不想去想这件事,但一回到这个地方,脑子里就总是会浮现出童年里的种种场景。
堂姐沈意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丝夸大,反而还收敛了不少。
她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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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晚饭后,沈栖便想回家了。
但沈振则说再聊一会儿再走,沈栖没辙,这里不是城市,时间这么晚也早就没有公交车了。
大人在庭院里聊天,沈栖不想参与其中,就依靠在门柱旁玩手机。
许梧黯这个点还在刷习题,一天下来就没有停下过,沈栖是真的佩服他的对于学习的意志力。
沈栖问他:【许梧黯你这么努力是想上985那些学校吗?】
她觉得按许梧黯的成绩一定能上985,甚至可以上B市的两所全国榜首的学校。
叮咚——
姓许的木头:【随便,哪一所都行。】
沈栖有些不解,这么努力,对学校却没有追求。
她正想发几句话调侃一下许梧黯,突然耳边传来一阵小孩的哭闹声。
沈栖抬起头朝声源处看去,从里屋传来的,好像是堂姐家小孩睡醒的哭闹声。
她看向小院,想找寻堂姐的身影,却发现她不在。
院子里的大人似乎也没听到小孩的哭闹声。
沈栖不想去打断他们说话,一群人的注视真的会让她烦躁。
她走进屋子,准备先进去查看一下情况。
走进里屋,哭声愈发响亮。
小孩睡在婴儿床里,双手紧握拳头,哭声一声比一声大。
沈栖皱了皱眉,走进查看情况。
不知道是饿了还是尿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胸膛:“乖啊乖啊……”
小孩的哭声有所收敛,但还是没有停下来。
沈栖正想着怎么办,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跟老太太的视线撞上。
只见老太太微微一顿,立马加快步子朝她走来。走过沈栖身边时,还伸手推了她一把:“让开让开,离轩轩远一点。”
沈栖被推了一把,一下没站稳踉跄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体。
这时,沈意也赶到了:“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轩轩醒了?”
她看到沈栖也在这时还愣了一下:“七七也在这啊。”
但她没有在沈栖这里多做停留,快步走到床边抱起婴儿床里的婴儿哄道。
“你跑哪里去了,小孩哭这么大声你也没听见。”沈老太太不满的责怪道。
沈意说:“我刚刚上洗手间去了,没事儿,孩子就是醒了饿了。”
沈老太太说:“我是让你看住孩子,别让不三不四的人靠近轩轩。”
此话一出,房间里的人都愣住了。
沈意动作慢了慢,神色有些尴尬:“奶奶你说什么呢。”
沈栖抬眼看向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也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直言道:“轩轩是男孩子,可要远离一些人。”
沈栖冷笑一声。
她的奶奶这些年年纪愈发大,心思也越来越直,有什么话都不暗着说了都明着当你面讲给你听。
沈意抱着孩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沈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老太太,眉眼已经耷拉下来:“我在奶奶您眼里就是这样的人是吗?”
沈老太太没有搭理她。
沈栖无视沈意眼里传递过来的信息,继续道:“您从小厌恶我,觉得我是女孩长得又出众您便觉得是祸水,因为我眼下的泪痣我被您当成不详的人。以前您不让我靠近我弟弟,沈康死后您又觉得是我克死的。现在您又不允许我靠近堂姐家的小孩,在您眼里我就真的那么不详吗?靠近一个人就会害一个人吗?”
沈老太太终于把目光重新放在她身上:“你弟弟被你克死这个教训还不够吗?你还要祸害多少人?”
“我弟弟怎么就是被我害死的了?他有先天性心脏病这病本来就危险,是我让他生这个病的吗?沈康是因为心脏病死的,是意外意外,谁都不能料到他会死你为什么就要把这些都怪罪到我身上?是我想让他死的吗?”
“如果不是你这个祸害,你弟弟好端端的会死吗?”沈老太太似乎也被气着了,她大概也没想到沈栖会反驳她,“如果不是你生日非得缠着你爸妈陪你去郊外野餐,你弟弟也不会因为突发心脏病来不及就医。你当年被拐的时候怎么不去死还要回来?”
老太太嘴里恶毒地诅咒沈栖不是没有听过,上一次听是沈康刚死的那段时间。
沈栖反驳:“你以为我想回来吗?你以为我多稀罕你这个家吗?早知道我回来会被你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我还不如死在那个人贩子手里。还有我当年为什么会被人贩子拐走你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你只顾着弟弟丝毫不顾及我,我会在你的没注意下被拐走吗?”
两人的争辩声越来越大,屋外的大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沈振则进屋见此情形忙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太太捂着心脏,手指微微颤颤指着沈栖:“老二你看看你家的宝贝女儿!”
沈振则看向沈栖:“七七?”
老太太说:“我早就说过你家女儿就是一个祸水,当年让你把她送走你非不让,现在翅膀硬了,就开始报复我们了。”
沈振则一跺脚,语气有些急:“妈!你怎么又说这些话?”
老太太说:“真是造孽啊!我们一家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祸水,克死自己的弟弟不说还想来克死我。”
沈栖仰着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会在这些人面前哭的。
在沈振则和沈老太太争执期间,沈栖跑了出去。
她听到身后传来沈振则的叫喊声,但她没有回头,她一刻都不想停留,不想停留在这个地方。
跑了不知道有多久,她跑到了马路边,周围很暗,仅存的几盏路灯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沈栖在一颗树荫下蹲下,蹲下的瞬间,眼眶里的眼泪止不住地掉了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她的手背。
她擦了又擦,眼泪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这时,兜里的手机响起铃声。
她拿出手机,抹了一把眼泪定睛一看,是许梧黯。
她接起电话,
“沈栖,我想问你——”
“许梧黯。”沈栖带着哭腔喊了他的名字。
许梧黯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栖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哭着问:“你还能来接我吗?”